许久,苻坚缓缓坐回御座,声音颓然:“你……先退下吧,让朕……想想。”
权翼还想再劝,但看到皇帝眼中的痛苦和挣扎,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他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暖阁,门关上,暖阁内又只剩下苻坚一人。
他瘫坐在御座上,仰头望着高高的藻井。
藻井上绘着日月星辰、云龙飞凤,象征天子统御四海。
可如今,日月无光,龙困浅滩。
他忽然想起,王猛刚刚病重时,曾拉着他的手说。
“陛下待臣,恩同再造,臣死不足惜,唯忧三事。”
“一忧慕容恪兵锋太锐,二忧姚苌其心难测,三忧陛下太过仁厚,恐为小人所乘。”
当时他不以为然,笑着说:“景略多虑了。”
“慕容恪虽勇,朕有张蚝,姚苌虽狡,朕有你。”
“至于仁厚,这天下,总要有人讲仁义。”
王猛摇头,不再说话,现在想来,王猛早就看穿了一切。
可他呢?他以为自己的仁德,能感化天下。
能消弭胡汉仇隙,能建立一个,大同世界。
他厚待慕容垂、姚苌这些降虏,给他们高官厚禄,视如手足。
他重用汉人士族,推行汉法,想要证明胡人也能行王道。
可结果呢?慕容垂在洛阳城下,磨刀霍霍。
姚苌在潼关前线保存实力,汉人士族在长安城里冷眼旁观。
而他的仁德,在乱世中,成了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第四幕: 王猛死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苻坚一震,抬头看去。
屏风后转出一名宫装女子,年约三十,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她是张夫人,苻坚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少数能在这时候,接近他的人。
“你怎么来了?”苻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臣妾听闻陛下,还未用膳,炖了参汤。”
张夫人端着一个玉碗,走到御案旁,轻声细语,“陛下,龙体要紧。”
苻坚接过碗,碗身温热,汤气氤氲,带着人参特有的苦香。
他喝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
“夫人,”他忽然问,“你说,朕……做错了吗?”
张夫人一怔,旋即柔声道:“陛下仁德爱民,天下皆知,何错之有?”
“那为什么……”苻坚盯着碗中,晃动的汤面,“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朕?”
“慕容垂、姚苌,朕待他们不错,长安这些大臣,朕给他们高官厚禄。”
“可如今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是如何退敌。”
“而是如何争权夺利,如何保全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哽咽。
张夫人跪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人心难测,但臣妾相信,这世上总有忠义之士。”
“张蚝将军死守潼关,雷弱儿将军力保洛阳,权翼大人深夜进谏……”
“他们都是忠臣,陛下,您不是一个人。”
苻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是啊,朕不是一个人。”他喃喃道,“可景略要走了……”
“他一走,朕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张夫人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颤抖。
“陛、陛下!丞相府急报!丞相……丞相他……”
苻坚猛地站起,玉碗脱手坠落,摔得粉碎,参汤洒了一地,“丞相怎么了?!”
宦官伏地痛哭:“丞相……刚刚……薨了!”
轰!仿佛一道雷霆,劈在头顶。
苻坚踉跄后退,撞在御案上,案上的奏章,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瞪大眼睛,瞳孔中的紫光剧烈闪烁,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看到满眼的黑暗,以及无边的冰冷。
王猛……死了?那个为他,呕心沥血多年……
那个像兄长、像老师、像影子一样的人……死了?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张夫人和宦官慌忙上前搀扶。
苻坚推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推开暖阁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门外,是深深的宫院,是巍峨的殿宇,是沉睡的长安城,是烽火连天的万里河山。
而他的丞相,他的景略,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苻坚仰头,望向夜空,残月如钩,星斗无言。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划过冰冷的面颊,滴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更远处,皇宫外,长安城的某个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