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堆着奏章,最上面几份,边角都被揉皱了,那是他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第一份,潼关守将张蚝的第八封求援血书,字迹潦草,多处被血迹晕染。
内容简单到残酷,“粮尽,矢绝,人相食。”
“若援军三日内不至,关破,臣唯死而已。”
第二份,洛阳牧雷弱儿的急报,详细描述了,慕容垂围城十日来的战况。
最后写道:“洛阳坚城,臣可再守一月,然城中粮草仅够二十日。”
“若长安援军不至,或慕容恪破潼关后东进,臣……恐难保全。”
第三份,尚书左仆射权翼的密奏,弹劾宗室苻柳、苻双等人。
“阴结党羽,散布流言,动摇国本”,并附上了“党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
第四份,大司马、丞相王猛的病情简报。
太医令亲笔:“丞相呕血不止,脉象紊乱,恐……就在今明两日。”
苻坚盯着最后那份简报,手指颤抖着,想拿起来再看一遍,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陛下。”权翼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这位以“三白眼”和刻板着称的老臣,此刻跪坐在御案前三步处。
身形瘦削如竹,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眼帘微垂,但眼睛的余光,却像锥子一样,时刻刺探着皇帝的反应。
“丞相他……”苻坚开口,声音沙哑。
“太医令已竭尽全力。”权翼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
“丞相之病,是积劳成疾,心血耗尽,非药石可医。”
“臣今日午后去探视,丞相已不能言,唯以目视陛下方向,泪流不止。”
苻坚闭上眼睛,他想起多年前,在略阳老家。
那个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的汉人书生,拦在他的马前,献上“强秦十策”。
那时他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宗室子弟,而王猛,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寒门士子。
后来,他政变夺位,王猛为他出谋划策。
诛杀苻生,平定内乱,推行新法,选拔贤才……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猛就像他的影子,他的臂膀,他的大脑。
有王猛在,他就可以去做,那个“胸怀四海”的仁君,去实践“胡汉一家”的理想。
可现在,影子要散了。
“陛下,”权翼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当务之急,不是悲伤,而是决断。”
苻坚睁开眼,眸中紫光一闪:“你说。”
“潼关、洛阳,皆危在旦夕。”
“慕容恪破函谷,士气正盛,慕容垂围洛阳,志在必得。”
“而长安……”权翼顿了顿,“长安城内,暗流涌动。”
“强德余党未清,苻柳、苻双等宗室,心怀叵测。”
“汉人士族观望摇摆,若前线再传败绩,恐生内变。”
“朕知道。”苻坚疲惫地揉着眉心,“援军……还能派多少?”
“城防军不能动,宿卫军不能动,能动用的……只有北军大营的三万新兵。”
权翼苦笑,“那些新兵训练不足,甲械不全,派去潼关,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就从陇西、凉州调兵!”
“陇西兵马要防备吐谷浑,凉州张天锡向来阳奉阴违,且路途遥远,缓不济急。”
权翼摇头,“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权翼抬起头,那双“三白眼”,直直看向苻坚,目光锐利如针。
“请陛下,密遣使节,南下襄阳,联络冉闵。”
苻坚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陛下息怒。”权翼伏地叩首,但声音依旧平稳。
“臣知冉闵乃屠夫,然如今局势,慕容燕国,才是心腹大患。”
“若让慕容恪破潼关、慕容垂取洛阳,关中尽失,我大秦必亡。”
“而冉闵……他终究是汉人,与慕容鲜卑,有不共戴天之仇。”
“若许以重利,承认他对河南之地的控制,甚至联姻结盟。”
“或许能说动他,北上攻击慕容垂侧后,解洛阳之围。”
“只要洛阳稳住,潼关便能坚守,我军便有喘息之机。”
“荒谬!”苻坚怒极,“朕堂堂大秦天王,岂能与屠夫结盟?”
“岂能割让国土?权翼,你老糊涂了吗?!”
“陛下!”权翼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老臣非为私心,实为社稷!”
“当年勾践卧薪尝胆,刘邦鸿门忍辱,皆是为了存国图强!”
“今日之辱,是为了明日之雪耻!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苻坚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雁鱼灯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