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外援至,或可续命,若外援绝,城破只在旬日之间。”
“妾已设法接触崔氏二子,待机而动,万望珍重,勿以妾为念。”
冉闵盯着最后九个字,久久不语。
他将素绢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娟秀的字迹,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告诉她,”他看向玄衍,“保护好自己,洛阳,我会去。”
玄衍点头,墨离忽然开口:“王上,姚苌那边……需不需要,做些安排?”
冉闵挑眉:“那个羌奴?”
“正是,据‘阴曹’密报,姚苌在潼关前线表现‘积极’,但伤亡极小,似在保存实力。”
“且其与陇西老家,联络频繁,恐有异心。”墨离的声音依旧冰冷。
“若我们在洛阳,与慕容垂血战,姚苌突然发难。”
“无论是对秦,还是对燕,都可能改变战局。”
冉闵冷笑:“一条毒蛇,躲在山洞里偷窥。”
“等着猛虎两败俱伤,再出来咬人,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那……”
“不用管他。”冉闵摆手,“让毒蛇去咬老虎,无论咬死哪一头,对我们都有利。”
“若他能把慕容恪和苻坚都咬了……那最好不过。”
墨离沉默片刻,躬身:“臣明白了。”
“去吧。”冉闵闭上眼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玄衍和墨离对视一眼,无声退下,堂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冉闵独自坐在主位上,背靠着虎皮,一动不动。
烛火渐渐暗下去,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黑暗中,只有他额头上,那条黑色额带上的“闵”字,还在微弱地反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腰间那柄,“龙雀”横刀的刀柄。
刀鞘冰凉,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早已被手掌的汗水和血渍浸透,变得光滑坚韧。
这柄刀陪他从邺城杀到江东,杀到建康的朝堂,饮过的血,比洛水还要多。
可杀人,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石虎的皇宫里,那个教他读书的汉人老儒,曾颤抖着对他说。
“闵公子,以杀止杀,终非正道。”
“仇恨就像野火,烧得越旺,留下的灰烬就越多。”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可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从他在邺城举起“杀胡令”起,就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
注定要在这血海深渊里挣扎,直到要么溺死,要么……杀出一片新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冉闵睁开眼,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出议事堂,门外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抬头望去,夜空如墨,星斗稀疏,一弯残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
襄阳城头,守军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色中明灭。
更远处,汉水滔滔,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千年来的征伐与苦难。
冉闵握紧了刀柄,“恶名我担,生路予民。”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漫漫长夜。
“这条路,我会走到黑,直到……要么我死,要么这天下,再无人敢欺我汉家!”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走向军营,身影融入黑暗,唯有脚步声,沉重如擂战鼓。
第三幕:长安影
长安的夜,比襄阳更暗,也更冷。
这座曾经的大汉帝都、如今的前秦都城。
在秋夜的笼罩下,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渭水南岸。
城墙高达五丈,周回三十里,八街九陌,里坊如棋,本该是万家灯火的气象。
可如今,宵禁提前,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敲出压抑的节奏。
皇宫深处,太极殿西暖阁,这里是苻坚平日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地方。
此刻,阁内只点着两盏,青铜雁鱼灯,光线昏暗。
将满屋子的书架、奏牍、地图,都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墨香和檀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苻坚坐在御案后,这位以“仁德”着称的氐人皇帝,已显老态。
他身材异常高大,此刻穿着常服,肩膀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面容依旧俊伟,但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据说“目有紫光”。
此刻在灯下,那双眸子,确实泛着一种,奇异的暗紫色光泽。
但那光泽里没有神采,只有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