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设在洛水北岸一处高坡上,帐顶飘扬的赤金帅旗。
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扑击的飞鹰,那是慕容垂的将旗。
此刻,大帐内气氛压抑。
慕容垂解了甲,只穿一身深紫色窄袖戎服,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
他面前的矮案上,摊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防图,羊皮纸边缘已因反复摩挲而发毛。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箭头代表燕军进攻路线。
黑色三角代表秦军防御重点,蓝色圆圈代表已夺取的据点。
而更多的,是代表伤亡的朱砂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今日攻城三次,阵亡一千七百,伤者逾三千。”
副将慕容楷,是慕容垂的侄子,年轻气盛,此刻却满脸不甘。
“叔父,雷弱儿那老匹夫,把洛阳守得跟铁桶似的!”
“咱们的冲车,还没靠近护城河,就被城头的床弩,射成了筛子!”
“云梯刚架上墙,滚油、礌石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弟兄们……”
“够了。”慕容垂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噤声。
他抬起眼,那双罕见的“凤目重瞳”,在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外圈瞳仁是深褐色,内圈却是淡淡的金色,凝视时仿佛有旋涡在流转。
此刻,这双重瞳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以及压抑在疲惫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焦躁。
“伤亡数字,我比你清楚。”慕容垂的手指,按在城防图上。
他的指尖,正好压在“洛阳西城”,四个字上。
“雷弱儿用兵,不求奇胜,但求无过,他敢死守洛阳,是因为算准了三件事。”
“第一,洛阳城坚池深,粮草充足。”
“第二,我军长途奔袭,利在速战,久攻必疲,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三,他知道我慕容垂等不起。”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段随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如同融入夜色。
唯有左眉上那道浅疤,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走到慕容垂身侧,躬身低语:“殿下,刚接到‘飞羽’密报。”
“范阳王的大军,被秦将苻丕拖在河内,苻丕掘开沁水,淹了方圆三十里。”
“范阳王不得不分兵治水、筑坝,短期之内……恐怕无法南下,与我会师。”
帐内一片死寂,慕容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慕容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重瞳中的焦躁,已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厚的毛毡帘子。
夜风灌进来,带着洛水的水汽,和远处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俊朗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望着远处洛阳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仿佛能看见,雷弱儿正在城楼里,不慌不忙地调兵遣将。
“段随。”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雷弱儿能守,靠的是什么?”
段随略一思索:“靠三样,一是洛阳坚城,地利之便。”
“二是麾下‘铁壁军’军纪严明,守御有法。”
“三是……”他顿了顿,“三是城内人心未乱。”
“雷弱儿治洛阳多年,轻徭薄赋,抚恤孤寡,在汉民中威望甚高。”
“且他本人清廉刚正,与城中汉人士族,关系融洽。”
“有此民心为基础,守城便有了根基。”
慕容垂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锐利。
“也就是说,要破洛阳,先破其心。”
“正是。”
“如何破?”
段随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雷弱儿能得汉民之心,无非两条。”
“一曰‘仁政’,二曰‘护城’,可如今,他的‘仁政’,正被战火摧毁。”
“城外田地荒芜,城内粮价飞涨,百姓已开始饿肚子。”
“至于‘护城’……”他抬起眼,目光幽深。
“若让城内汉民相信,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开城……或许还有生路呢?”
慕容垂转身,盯着段随:“你有计?”
“有三策,可并行。”段随伸出,三根手指。
“下策,继续强攻,以我‘狼鹰骑’之锐,不计伤亡,昼夜不息,总有破城之时。”
“但代价太大,且长安方向若有变故,我军将陷入被动。”
“中策,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自乱。”
“然我军粮草,亦不充裕,且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