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抬起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垛口砖石。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平稳,每一下都像在计算着什么。
“潼关方向,张蚝如何布防?”
“据‘镜鉴台’回报,张蚝退守潼关后……”
“将关外三十里内的树木,全部砍光,水源半数投毒,村落迁空。”
“关墙加固了三层,每层之间挖深壕,壕底插竹签、埋火油罐。”
“守军约一万五千,多为他从并州带来的旧部,死志极坚。”
悦绾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另有一个异常之处。”
“秦军抵抗依旧顽强,但各段关墙的指挥衔接……”
“比之五日前略显滞涩。似是……传令系统,出了些问题。”
“后力不济。”慕容恪轻声道。
“太原王明鉴,秦军苦守函谷多日,潼关又急调兵马,关内储备恐怕已近极限。”
“长安至今未派援军,仅靠张蚝一人支撑,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难免出现疏漏。”
慕容恪终于转过头,看向悦绾。
这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此刻满脸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沉稳如铁。
甲胄上的血污和尘土,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威严。
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山岳。
“你怎么看苻坚?”慕容恪忽然问。
悦绾略一沉吟:“苻坚有王猛时,如虎添翼。”
“前秦政清民和,兵精粮足,确是可畏之敌,如果王猛一死……”
他摇头,“苻坚胸怀太过,欲以仁德化胡汉之见,纳四方降虏。”
“看似海纳百川,实则为帝国埋下,无数祸根。”
“如今王猛病重,长安政局暗流涌动,他自顾不暇,如何能支援潼关?”
“胸怀太过……”慕容恪咀嚼着,这四个字。
冰晶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讽。
“他想做第二个汉武,却忘了自己,不是刘彻。”
“这个时代,也不是文景之治后的,太平盛世。”
他重新望向潼关,声音低沉下去。
“有张蚝这等猛将,王猛这等宰辅,本可助他,成就一番霸业。”
“可惜,他想要的太多,能握住的太少。”
“仁德……在乱世,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悦绾躬身:“太原王所言极是,不过,张蚝尚在,潼关未破,我军不可轻敌。”
“我知道。”慕容恪摆摆手,“传令各军,今夜在关内休整,但要提高戒备。”
“秦军新败,张蚝必会夜袭报复,尤其是粮草辎重,加派三倍人手看守。”
“还有,”慕容恪叫住,正要离去的悦绾。
“函谷秦军,守土而死,虽为敌国,其忠勇可嘉。”
“挖个大坑,好生掩埋,立个木牌,写上‘秦忠烈冢’。”
“至于我军阵亡将士,按鲜卑旧俗,火化后骨灰收好,待战事稍歇,送回龙城。”
悦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沉的敬意:“太原王仁厚。”
“不是仁厚。”慕容恪转身,走下关墙,声音飘散在风里。
“是让活人看看,为将者该如何对待死者。”
“让将士知道,追随我慕容恪,生有荣勋,死有哀荣。”
悦绾站在原地,望着主君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才对着那方向深深一揖。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函谷关残破的轮廓。
将关墙上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染成暗红,仿佛整座关隘都在流血。
远处,燕军大营开始升起炊烟。
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太浓,连粟米的香气,都被压了下去。
关墙下,那个埋尸的大坑终于填平,新土被胡乱拍实,上面插了块简陋的木牌。
一个识字的汉人辅兵,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下“秦忠烈冢”四个字。
夜风起时,有野狗在荒原上嚎叫,声音凄厉悠长,像无数亡魂在哭。
第三幕:洛阳锁
洛阳的夜,比函谷关更沉重。
这座曾经的东汉都城、魏晋故都,此刻被战争的阴云,死死扼住咽喉。
城墙高达四丈,雄堞如齿,护城河引洛水灌注,宽达十丈,在月光下泛着波光。
城头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穿梭。
弓弩上弦的嘎吱声、铁甲摩擦的铿锵声……
还有军官低声传令的短促喝声,交织成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大网。
城外三里,连营十里,慕容垂的大军,将洛阳西、北两面,围得水泄不通。
营寨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栅栏坚固。
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