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如刀,刮过关中平原的胸膛。
曾经号称“丸泥可塞”的函谷故关,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关墙上的夯土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木骨。
箭垛十不存五,烽燧台倾颓过半,唯一还算完整的,只有关门楼子。
此刻正被几十名鲜卑士兵费力地推倒,他们要彻底抹去“秦”字在此地最后的印记。
关内关外,尸骸枕藉。
秦军的尸体多呈防守姿态,背靠关墙或蜷缩在壕沟里,箭矢插满后背。
燕军的尸体则散落在冲锋路线上,从三百步外的拒马阵,一直铺到关墙根下。
时值初秋,苍蝇已开始聚集,在尚未僵硬的面孔上爬行,吮吸着凝结的血痂。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粪便,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一队燕军辅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默不作声地将同胞的尸体拖到一边,排列整齐。
用捡来的破布,或从秦军尸体上剥下的衣甲,草草盖住脸。
对待秦军尸体则粗暴得多,直接拽着脚踝拖到关墙下的深坑旁,一脚踹进去。
坑底已堆积了数百具,撒上一层薄薄的生石灰,但根本盖不住那股冲天的秽气。
“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清出主道!”
一名鲜卑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鞭子在空中虚抽,发出裂帛般的脆响。
辅兵多是随军杂胡,或掳掠来的汉人丁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拖拽的动作,偶尔有胆大的,会趁百夫长不注意。
迅速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或几枚铜钱,塞进自己褴褛的衣襟。
关墙最高处,一面残破的“秦”字大旗斜插在垛口。
旗面被箭矢撕扯成缕,在西风中无力地飘荡。
旗杆旁,一具秦军都尉的尸体半跪着,胸口被长矛贯穿,钉死在夯土墙上。
他至死都握着旗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已经僵硬得掰不开了。
几名燕兵围着旗杆,试图把它拔下来。
可那都尉的尸体,成了旗杆的一部分,沉重得反常。
一个年轻燕兵不耐烦了,抽出腰刀就要砍断尸体的手臂。
“住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慕容恪缓步走上关墙,他未着甲,只一身素白窄袖胡服。
外罩玄青色大氅,大氅边缘用银线绣着连绵的云纹。
夕阳余晖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边缘落在城砖上,竟有种刀锋般的锐利。
冰晶义眼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瞳孔深处仿佛凝结着万古不化的寒冰。
右眼,他自己的眼睛,则深邃如夜。
目光扫过残棺、尸骸、忙碌的士兵,最后落在那面不肯倒下的秦旗上。
“割旗,留人全尸。”他淡淡道。
年轻燕兵愣了一下,赶紧收刀,改用匕首小心割断旗绳。
布帛撕裂的轻响中,大旗颓然坠落,卷成一团滚落墙根。
都尉的尸体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但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态。
慕容恪走到垛口前,望向关内。
函谷故道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道被斧头劈开的巨大伤口,蜿蜒向西。
道路两侧是黄土崖壁,壁上密布着燕军攻城时留下的凿痕,和焦黑火燎的痕迹。
更远处,地平线上,潼关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太原王。”悦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恪没有回头。
悦绾一身玄黑色铁扎甲,甲叶上沾满尘土和褐色的血渍。
他走到慕容恪身侧半步后站定,顺着主君的目光望去,沉声禀报。
“函谷守军三千七百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人投降,守将张蚝,退守潼关。”
“我军破关耗时五日,阵亡四千一百余,伤者近万。”
“缴获完好军械不足千件,粮草……约够我军三日之用。”
慕容恪的冰晶义眼微微转动,瞳孔中似有光点流转,那是他在调动“死气视觉”。
在常人眼中,战场只是尸横遍野。
在他眼中,却能看见无数,淡灰色的“死气”如烟如缕。
从尸体上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凄迷的雾。
而在那片雾气最浓郁的方向,正是潼关所在。
“张蚝……”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哑狱战神’。”
“正是。”悦绾顿了顿,补充道,“我军擒获几名重伤秦兵,他们说……”
“张蚝离开前曾下令,函谷可失,但每一块砖都要用燕人的血浸透。”
第二幕: 潼关防
西风更紧了,卷起墙头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