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的江陵,正在凝聚血与火的风暴时。
北方的天空,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酷烈。
这里的风不带丝毫水汽,只有裹挟着沙尘与雪沫的干冷。
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小刀,剐蹭着绵延起伏的燕山山脉与匍匐其上的古老长城。
慕容恪的战略收缩,如同将伸出的五指猛地攥紧成拳,力量集中于河北核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北疆就此安宁。相反,这头名为“柔然”的饿狼。
一直在阴影中磨砺着獠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时刻。
“嚼骨可汗”郁久闾·獠戈,此刻正站立在,他那由巨车围成的移动王庭边缘。
仅存的左眼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穿透凛冽的寒风。
望向南方那道,在群山间蜿蜒的灰色壁垒。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被盘得温润的人牙。
这是他某位兄长的遗物,也是他权力之路的见证。
“慕容恪……缩回去了。”獠戈的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喜怒。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把最硬的骨头,悦绾,又摆在了我们面前。”
“剥皮者”兀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一旁。
他身上那件由九十九块人头皮缝制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和血渍染得暗黄的牙齿,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大汗,慕容恪在南边被那什么‘匈人’缠住了,正是我们南下牧马的好时机!”
“悦绾?哼,上次让他侥幸守住,这次,我定要剥下他的皮,做成新的战鼓!”
“铁账房”咄苾则冷静得多,他手中捧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肩胛骨。
上面用血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数字。
“大汗,根据‘哑喉’阿莫啜最新传回的消息,慕容恪主力确在南调,河北空虚。”
“但悦绾所部并未伤筋动骨,其‘铁蒺藜’防御体系颇为棘手。”
“强行叩关,损失恐超出预期。而南方……那个叫阿提拉的匈人,势头很猛。”
“或许我们可以再等等,让他们与慕容恪、冉闵拼个三败俱伤……”
“等?”兀脱不满地低吼,如同被挑衅的野兽。
“等到草肥马瘦?等到慕容恪缓过气来?”
“我们柔然的勇士,什么时候要靠等待别人施舍机会了?!”
獠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那枚人牙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
他何尝不想立刻挥师南下,再次去那片富庶的土地上尽情掠夺?
但他能坐上汗位,靠的不仅仅是凶残,更是远超常人的耐心与狡诈。
慕容恪是狐狸,更是受伤后更加危险的苍狼。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阿提拉,则是一头完全陌生的猛虎。
“咄苾的计算,有道理。”獠戈终于开口,打断了兀脱的躁动。
“但逃脱的勇气,亦不可废。”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我们不等,也不全力强攻,我们要……试探。”
他转向兀脱:“给你五千狼骸骑兵,三千地骸团,不要想着一次就打破长城。”
“你的任务,是像狼群啃咬猎物一样,去撕扯悦绾的防线。”
“找到他最疼的地方,找到他布防的弱点。”
“我要知道,慕容恪缩回去之后,这条防线,到底还剩下多少力气!”
他又看向咄苾:“准备好‘血税’的征收,此战无论缴获多少,各部需按比例上缴。”
“同时,通过‘冥厄古道’,加大对冉魏那边的马匹‘出售’,价格可以再压低一成。”
“我要让中原的混乱,更乱一些。”
最后,他望向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哑喉”阿莫啜。
“让你的‘静默之耳’,盯死慕容恪在邺城的动向。”
“还有……尝试派人南下,接触一下那个阿提拉。”
“不需要结盟,只需要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命令下达,柔然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更加阴险而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兀脱领命而出,发出兴奋的低吼。
立刻点齐兵马,如同脱缰的狼群,扑向了南方的长城。
北疆的风,骤然带上了铁锈与杀戮的气息。
第二幕:铁脊镇
幽州长城,居庸关外五十里,一处名为“野狐岭”的隘口。
这里地势险要,两山夹峙,长城蜿蜒其上,如同巨龙探出的利爪。
此处防线的主将,正是被慕容恪寄予厚望的“铁脊将军”悦绾。
与南方江陵那种临江的湿润,与即将爆发的炽热不同。
北疆的战场,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冰冷的、以耐心和意志力相互磨蚀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