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邺城,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河北大地上。
昔日羯赵石虎经营此城,极尽奢华,宫阙连云。
如今虽经战火洗礼,由慕容燕国接管,仍不失北方雄镇之气魄。
只是,这气魄之下,暗流汹涌,压抑得令人窒息。
已是子夜时分,位于邺城西北角的大司马行辕却灯火通明。
辕门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并非慕容燕国常见的龙城禁军装扮。
而是身披更具实战气息的玄色铁甲,盔缨暗红,沉默如山。
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黑影。
他们是慕容恪的亲兵,“幽州铁骑”中的老卒。
今夜,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行辕深处,一间戒备尤为森严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沉凝如铁的面孔。
主位之上,端坐着慕容恪。
他并未着甲,仅是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平日如深潭般难以测量的眸子,此刻正凝视着面前跳跃的灯焰。
仿佛要从那微弱的光明中,窥见未来的腥风血雨。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玦。
那是他已故父皇慕容皝所赐,象征着责任与托付。
平静的外表下,是翻江倒海的内心。他一生忠于大燕,忠于皇兄慕容俊。
更忠于父皇临终时“匡扶社稷,护我慕容”的嘱托。
然而,龙城传来的消息,可足浑氏与慕容评的步步紧逼,宇文逸豆归的妖言惑众。
还有北疆因他们的愚蠢,而流淌的将士鲜血……
这一切,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忠诚与忍耐。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那是属于战场修罗的决断,而非朝堂忠臣的彷徨。
下首左侧,坐着他的心腹谋臣,大司马长史阳骛。
阳骛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在满室肃杀之气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中并无刀剑,只有一叠厚厚的密报和一幅摊开的羊皮舆图。
他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忧色,显示着局势的严峻。
他是慕容恪的影子,是这艘即将冲入惊涛骇浪的巨舰的导航者。
此刻正用最冷静的头脑,计算着每一分胜算,规避着每一处暗礁。
右侧,则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正是慕容恪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友。
他虽也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习惯性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大手。
无不透露着,百战宿将的锋芒。
他镇守襄阳,此番是接到慕容恪密信,连夜轻骑潜入邺城。
他的到来,代表着慕容恪在宗室军事力量中,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一支。
“二哥,”慕容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如闷雷,“龙城那边,已是箭在弦上。”
“慕容评老贼克扣北疆粮饷,致使三军怨愤,可足浑氏秽乱宫闱,构陷忠良。”
“宇文妖道以巫蛊之术魅惑主上,动摇国本……”
“陛下年幼,受制于群小,我慕容氏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他越说越激动,虎目圆睁,胸膛起伏。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抵挡柔然獠牙,他们在后方醉生梦死,自毁长城!”
“北疆……北疆的惨状,您不是不知道!慕容翰将军他……”
提及北疆大将慕容翰可能已殉国的消息,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也不禁有些哽咽。
慕容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转向阳骛:“士秋,各方反应如何?”
阳骛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回大司马。”
“邺城内外驻军,各级将校,十之七八已明确表态,愿追随大司马清君侧,正朝纲。”
“其中,以‘幽州铁骑’旧部,还有深受慕容平盘剥的地方戍军最为坚决。”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几个点:“并州、幽州部分军镇,亦有密使回报。”
“只要大司马旗帜一举,他们即刻响应,此外……”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吴王府上,虽有慕容评眼线严密监视。”
“但我们的人,还是设法递了消息进去。”
“吴王虽未明确回复,但其旧部中,已有人开始暗中集结。”
慕容恪眼中精光一闪,慕容垂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位五弟的军事才能,他深为了解,若能得其相助,无疑如虎添翼。
即便不能,只要他保持中立,也是莫大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