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慕容氏维持现状,虽需纳贡,却可保宗庙社稷安稳,此乃存续之道。”
“存续?像鼹鼠一样,龟缩在山洞里存续吗?”於乙支几乎是在低吼。
“够了。”一个干涩如同岩石摩擦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的渊净土开口了。
她一出声,於乙支和明临答夫,都暂时压下了火气,将目光投向这位精神领袖。
渊净土浑浊的白眼珠,仿佛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她的人脊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天象……晦暗不明。”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老身连日观星,见北辰摇曳,煞星冲犯东北。”
“此乃大凶之兆,主兵戈一起,血光滔天,恐引不可测之祸。”
她的话,让高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高句丽上下,对这位国师的“天意”,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
“然,”渊净土话锋突然一转,她那没有焦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高琏。
“煞星之旁,又隐见一丝微弱紫气,源自东南。”
“与这魏使,来时方向相合,此气虽弱,却暗合变数。”
她微微抬起头,对着高琏的方向,“王上,此事关乎国运。”
“是甘守现状,承受渐衰之运?还是行险一搏,于血火中,争那一线飘渺生机?”
“老身……无法断言。此决断,需王上圣心独裁。”
她将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又抛回给了高琏。
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直接支持。
只是强调了“风险”与“变数”,这让高琏的抉择更加艰难。
高琏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地,掐着眉心。
脑海中,於乙支描绘的收复辽东、光宗耀祖的辉煌画面。
与明临大夫分析的,倾国覆灭的可怕风险。
以及渊净土所言,血光滔天的凶兆,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岩王座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无形的束缚。
先祖的荣光,现实的屈辱,部族的期望,亡国的恐惧……
这一切,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石室中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以及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高琏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犹豫。
“验证!”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动用一切渠道,验证柔然南下,以及慕容恪主力,被牵制的消息!”
“尤其是北面边境的暗哨,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三天内,得到最确切的情报!”
他没有说打,也没有说不打。但他这个命令,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强烈的倾向。
於乙支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单膝跪地:“臣,遵命!”
明临答夫微微躬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老臣,明白。”
渊净土则只是轻轻顿了顿人脊杖,算是回应。
高琏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虚空。
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宣告:“高句丽……不能永远做困于山岳的囚徒。”
“若是天赐之机……若是真的……”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第四幕:赌国运
接下来的三天,对卫玠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虽然不再被完全冷遇,饮食也有所改善。
甚至有一名低阶官员前来“陪同”,美其名曰向导,实则监视。
但他依旧被变相软禁在,石堡的极小范围内,无法接触高句丽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深知,高句丽人正在动用,他们的方式,疯狂地验证,他带来的情报。
他对自己带来的消息有信心,这是由墨离的“阴曹”系统,提供的情报。
经过多方印证,误差极小。他现在唯一的担忧,是高句丽内部的保守势力。
会否因为过度的谨慎和恐惧,而最终选择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必须再做些什么,给那看似倾向出兵的天平上,加上最后、最重的一块砝码。
第三天傍晚,依旧是风雪交加。那名引他入宫的中年文官,再次出现。
面无表情地通知:“王上请魏使前往岩庭,有要事相商。”
卫玠心中一动,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他依旧只带了通译,跟随文官再次踏入那座,压抑的巨石殿堂。
这一次,岩庭内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高琏、渊净土、於乙支、明临大夫四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