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活的。”段方成对部下重复,“岑大人要口供,要她的脑袋悬城示众。谁失手杀了,军法处置!”
屋里,廖观音突然惊醒。
不是听到声音——清军的脚步被积雪吸去了大半。是一种本能,野兽般的本能。她猛地坐起,手伸向枕下,摸到了那把跟随她一年的短刀。
“二娃。”她推醒弟弟。
廖二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姐姐紧绷的脸,瞬间清醒:“姐……”
“清军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的声音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哐——!”
门闩断裂,木门轰然洞开。雪光里,段方成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廖观音!”他的声音粗粝如砂纸,“出来受降!”
东厢房的门几乎同时被踹开。
廖观音第一个冲出去。没有犹豫,没有废话,短刀直取段方成咽喉——这是她这一年学到的:生死搏杀,先手者活。
段方成侧身,刀锋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丝寒意。他反手一刀,砍在廖观音左臂——正是旧伤的位置。
剧痛让她踉跄后退,血瞬间浸透粗布棉袄。
三个护卫从柴堆后跃出,举刀扑向清军。他们都是火盆山幸存逃散后聚拢来的老兵,知道今夜凶多吉少,但没一个人退缩。
第一个护卫被乱枪打死——清军用的是新式的后膛枪,近距离威力惊人。铅弹在他胸口开出碗大的洞,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泼出一朵猩红的花。
第二个护卫砍翻两个清兵,腿却被刀砍断,人栽倒在地,仍用刀乱挥,直到被乱刀剁碎。
第三个护卫扑到廖观音身边,用身体挡住射来的子弹:“娘娘……走……”
话没说完,背上连中三枪,软倒下去。
廖二娃红了眼,举着父亲留下的柴刀——刀身早已崩缺,刃口翻卷——嘶吼着扑向段方成。
“二娃!别——!”廖观音嘶喊。
太晚了。
长矛刺穿少年单薄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血,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廖二娃低头看着胸口的矛杆,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张嘴想喊姐姐,血却从嘴里涌出来。他慢慢跪下,倒下,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的天空。
廖观音扑过去,抱住弟弟。
身体还是温的,但胸口那处贯穿伤,血正汩汩往外冒,止不住。
“二娃……二娃……”她喃喃着,手徒劳地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
段方成走过来,刀尖挑起她的下巴。
这个角度,他看清了她的脸——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顶多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的光没灭,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炭火。
“廖观音,”段方成的声音意外地平静,“束手就擒吧。你弟弟死了,曾罗汉死了,火盆山那些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还能怎样?”
廖观音抬起头。
雪落在她脸上,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水,混着眼角的泪一起流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盯着段方成,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
“要杀要剐随便。但你们记住——红灯不会灭。我死了,还有下一个廖观音。下一个死了,还有下下一个。只要这世道还欺负人,就永远有人反!”
段方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挥挥手:“绑了。”
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铁镣锁住脚踝。枷是特制的,比寻常囚枷重一倍,压得廖观音直不起腰。铁镣的锁链只有一尺长,迈不开步,只能小步挪动。
清兵撕破她的棉袄——名义上是“搜查凶器”,实则是羞辱。破絮露出来,肩上的伤口暴露在寒风里,很快冻得发紫。
段方成让人找来一乘竹轿——不是给她坐的,是怕她伤重死在路上,没法向岑春煊交代。她被扔进轿子,像扔一袋粮食。
出镇子场时,天亮了。
细雪还在下,镇上的百姓被惊动,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躲在门缝后偷窥。
廖观音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她看见一个老妇人抹眼泪,那是周老三的婆娘;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瞪大眼睛,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看见赌场钱老板站在招牌下,笑眯眯地朝段方成拱手。
轿子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廖观音突然扯开嗓子喊:
“乡亲们——!”
声音嘶哑,但穿透风雪:
“清兵杀我们!洋鬼子抢我们!他们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要自己救自己——!”
段方成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闭嘴!”
血从嘴角流出来。廖观音啐了一口,血沫混着唾沫,溅在段方成靴子上。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