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平放下笔，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画了个框架图，字写得不大，密密麻麻挤了一整张。最上面三个字——农垦司。下面分了四个局。再翻开，局底下又劈出若干科，科底下还有更细的分支。架构理得清清楚楚，连各级主官的职级品阶、薪俸标准、季度考核指标都列好了。甚至连垦区站选址的间距都标了数字。周安平翻了三页。每一页的条目都对得上实际情况，包括物价、粮产、各县的人口缺口。很明显，这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周安平突然......陈默指尖的石子划出第三道线，不长，却极稳，像刀锋割开一张薄纸，干脆利落。“不走旧道。”他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耳朵都钉在了地上，“也不留平阳关。”猴子一愣：“那……去哪儿？”陈默没答，只把石子往地上一按，碾碎成几粒灰白的渣子，抬眼看向校场尽头那面被风撕得猎猎作响的破旗——旗角已磨得发毛，边沿焦黑，是上月夜袭时火油溅上去烧的。他盯了三息，忽然问：“老七呢？”“刚换完药，在营房躺着。”有人应。“叫他来。”陈默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慢半拍跟丢。一刻钟后，老七被人扶着进了校场。左臂吊着布带，右腿还裹着厚纱，脸色泛青，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压着风的野火。他咳了一声，喉头滚着血锈味，却咧嘴笑了：“大哥，听猴子说，你要改道？”陈默点头，蹲下身，手指蘸了点自己鞋底蹭来的泥，在地上重新勾勒：不是太行山的旧道，而是往西斜切出去的一条窄缝——穿雁门峪，绕紫荆岭北坡，贴着乾北三堡的哨线边缘走，最后从铁林谷东口的鹰愁涧入谷。“雁门峪？”猴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早塌了！前年山洪冲垮两处栈道，连樵夫都不去了！”“塌了才好。”陈默指腹抹过那道斜线，“塌的地方，人想不到。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就埋不了伏。”老七盯着那道线，忽然笑出声，嘶哑又畅快：“妙啊……他们算准咱们怕死，怕伤员拖累，怕夜路难行，怕山高林密丢了方向——所以把眼珠子全钉在太行道上。可咱们偏不按他们想的活。”“可鹰愁涧……”另一人迟疑，“那是断崖下的水道，十丈宽的激流，底下全是暗礁，只有雨季涨水时才通船，现在干得能看见河床石头。”“谁说要坐船？”陈默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我早让人把铁林谷新锻的六架‘蜈蚣车’运来了。昨儿夜里，老五亲自验过——八轮承重，双链咬合，履带是用淬火钢片加藤筋绞成的，爬坡三十五度不打滑，过水三尺不沉底。”猴子瞪圆了眼：“蜈蚣车？那玩意儿不是试车时陷进泥潭，硬是拖了两个时辰才拽出来？”“陷进去，是因为没人教它怎么踩地。”陈默站起身，掸了掸膝上浮土，“铁林谷的匠人说了，车不认路，人得认车。蜈蚣车怕的不是水，是直上直下的断崖；怕的不是塌方，是人不敢下脚的烂泥坑。可咱们有四十七个兄弟，三个会攀岩的，五个熟水性的，还有老七你——你腿伤了，手没废吧？”老七咧嘴，左手猛地攥紧，指节爆响：“手比以前还稳。”“那就够了。”陈默弯腰，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片，在雁门峪那截斜线上重重刻了一道深痕，“今晚三更，拔营。老五、老七带二十人护着赵玥儿和小皇帝先走，走西营门，装作往太行方向去——举火把，敲梆子，多撒干草灰，让马蹄印往北铺十里。”“那你们呢？”猴子急问。“我们？”陈默朝身后一扬下巴。校场角落，六辆黑黢黢的铁疙瘩正静静卧着，车身覆着枯草与灰泥，像六头蛰伏的铁兽。“我们等天亮，走南门，绕城一圈，再从东边乱坟岗子抄过去，抢在他们回神前，把蜈蚣车推上峪口。”老七忽地咳嗽起来，咳得肩头乱颤，却仍死死盯着那道刻痕：“大哥……你赌的，是他们不会想到咱们敢走雁门峪。可万一，他们真在那儿埋了人？”陈默没立刻答。他解下腰间水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把水囊递过去：“喝口润润。”老七一愣，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呛进气管，咳得更凶。陈默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三下，力道沉稳，像在给一匹将赴沙场的战马理鬃。“他们不会。”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地上，“因为赵承业不信咱们敢拼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猴子眼里的犹疑，老七唇边未干的血丝，旁边弟兄绷紧的下颌线。“他信的是规矩，是身份，是朝廷的脸面。他觉得咱们是兵，就得守兵的道——护主、避险、择路而行。可咱们不是他的兵。”陈默嘴角扯出一点冷意，“咱们是铁林谷的卒子。卒子不讲规矩，只讲活命。活命，就得比他多想一步，多熬一刻，多拼一寸骨头。”风忽地大了，卷起校场上陈年积尘，扑在众人脸上。那面破旗被扯得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陈默抬手，把最后一粒泥灰弹进风里：“今夜起，所有人卸甲。重甲留下，轻甲裹油布，捆在蜈蚣车上。弓弩带满，箭镞淬麻药——不是杀人，是放倒。每人三枚铁蒺藜，五张生牛皮盾，盾面糊湿泥，防暗器。水囊装满，干粮只带三天份，其余的……”他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军屯灶台，“今早起，铁林谷的盐巴、豆饼、酱菜，已经分批混进平阳关各营的伙食里。咱们走后，关内三日不缺嚼谷，可也别指望再有人替咱们遮风挡雨。”猴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