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住：“这……这谁安排的？”“林大人。”陈默吐出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他前日派信使送来的密函里，除了火器图样，还夹了一张平阳关仓廪分布图。标注了哪座仓最松，哪口井最浅，哪条暗渠能通到西门马厩——连守仓老兵最爱蹲在哪块青砖上打盹，都写了。”老七沉默良久，忽然问：“林大人……知道咱们要走雁门峪？”“不知道。”陈默摇头，“他只说：若遇死局，勿守常法。雁门峪是死局里的活眼，也是他当年亲手勘定的——为防黑水部骑兵突袭，铁林谷斥候三年踏遍乾北每一寸沟壑，峪口那三处塌方，是他带人炸开又掩埋的。他知道那里能过车，也清楚塌方底下，还埋着两条旧时引水的石槽。”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深处，嵌着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溪流。“这是他给我刻的。”陈默说，“那年我在鹰愁涧摔断肋骨，他背着我趟过齐胸深的冰水，走到对岸才让我看这道疤——说：‘活着的人，才配画路。死了的，连影子都是别人的。’”校场霎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风停了一瞬。陈默转身，走向第一辆蜈蚣车。他掀开覆在车头的枯草，露出底下幽暗的钢铁轮廓。车头两侧，各铸着一只凸起的虎头，獠牙狰狞，双目空洞——那是铁林谷新锻的徽记，尚未开光，却已透出森然杀气。他伸手抚过冰冷的虎吻，指甲刮过粗粝的铸痕。“老七，你记得铁林谷北坡那片松林吗？”老七点头：“记得。树皮都裂成鱼鳞状，风一吹，哗啦啦响。”“去年冬，林大人带着三十个匠人，在那儿伐了七百棵成材松。没运回谷，全堆在松林边上。我问为啥，他说：‘松脂太厚，烧起来旺，埋在土里，三年不烂。’”猴子茫然：“这跟咱们有啥关系？”陈默终于笑了，很淡，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关系大了。那七百棵树，根须都还连着地脉。昨夜，我让人在树根底下，埋了十二坛硝石粉、三十六斤硫磺、四百斤精炭末——引线从松林西侧的山涧口一直拉到峪口崩塌处。”他回头，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骤然绷紧的脸：“咱们走之后，赵承业的人若真追到雁门峪，看见塌方，必会派人清障。只要有人撬动第三块青石，引线就会被扯断。火药不炸人，只炸山。峪口上方那道百丈危崖，会整个砸下来——把峪口彻底封死。封它十年，二十年。”老七喉结上下滑动：“那……咱们怎么过？”“咱们？”陈默指向蜈蚣车底盘下暗藏的六组绞盘，“车底备了六副飞爪，钩尖淬了铁林谷特制的韧钢，抛射距离七十步。峪口塌方最窄处，只剩三丈宽，底下是十年前炸开的旧槽。飞爪挂住槽壁铆钉，绞盘收绳，车就能一寸寸吊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前提是——咱们得在火药引爆前，全部过峪。”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陈默却不再多言，只弯腰，从车底抽出一把短斧。斧刃乌黑，无光，刃口却细得看不见一丝反光——是铁林谷新锻的“墨鳞刃”，削铁如泥，专破重甲关节。他拿斧背，轻轻敲了三下车头虎头的左眼。笃、笃、笃。三声脆响，惊起校场边一只灰雀。“传令。”陈默收斧入鞘，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寅时末，西营门佯动；卯时初，南门拔营；辰时正，乱坟岗汇合；巳时三刻，蜈蚣车登峪。违令者，军法处置。”话音落，他大步流星走向营帐，背影挺直如枪。身后，六辆蜈蚣车静卧于晨光微明之中，虎头空瞳映着天色，仿佛正冷冷俯视着这座困局重重的边关。……同一时刻，太州城南十里驿亭。青布马车停在柳荫下，车帘半卷。耶律提倚着车壁，手里把玩一枚铜钱，正面是大乾“永昌通宝”，背面却刻着歪斜的契丹小字——那是他十二岁时，黑水部萨满为他开光的护身符。车外，细雨又起，无声无息，打在车顶篷布上，像无数蚕食桑叶。一名亲信策马奔至，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他顾不得擦，单膝跪在泥泞里：“万夫长，林大人那边回话了。”耶律提指尖一顿，铜钱停在半空：“怎么说？”“林大人正在云门山中巡查新设的冶铁工坊，闻讯后当即遣人快马回传——说，他三日后，于云门山南麓的‘松涛亭’相候。亭子临崖，只有一条石阶通往山顶，两侧皆是百丈绝壁。他请万夫长轻车简从，莫带护卫，只带随身佩刀。”亲信抬眼，声音压得极低：“还说……亭中备了黑水部最爱的松子酒，温着。若万夫长肯尝一口，便知他酿这酒的泉眼，与铁林谷东口鹰愁涧的源头，实为同一道活水。”耶律提缓缓合拢手掌，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松子酒，鹰愁涧，活水。他闭了闭眼。黑水部世代逐水草而居，信奉长生天，可也信一句古训：水流到哪里，部落的根就扎到哪里。松子酒用的是云门山深处的冷泉，而鹰愁涧的水，百年来滋养着铁林谷三万亩新垦稻田——若两处泉源相通，那便是整条水脉，都经由铁林谷的腹地奔涌而过。水脉即命脉。林川没提火器，没谈和亲，甚至没说一句买卖。他只端出一壶酒，指着一道水。可这一指，比赵承业亮出整个火器营，更让耶律提心头震动。他掀开车帘，望向南方。雨幕苍茫，云门山的轮廓隐在灰白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嶙峋，不动声色。“备马。”耶律提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明日辰时，启程。告诉林大人——我带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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