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的大军已至城外十里扎营,不急攻城,反倒稳扎稳打,筑起连营三座,深挖壕沟、广布拒马,似要以铁壁之势将扬州围死。更令人不安的是,随军而来的还有数十辆重型投石机,据斥候回报,其中竟有从京畿调来的“雷吼炮”??此物以双牛拉弦,可抛百斤巨石逾三百步,专为破坚城而设。
“他在等。”吴山站在陈默身旁,声音低沉,“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心乱,等援兵合围。他不信我们会守住。”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什么叫宁死不降。”陈默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刃面映出电光一闪,“传令下去:全军轮值守夜,每两个时辰换防;百姓按坊编组,妇孺负责送饭递水,老弱搬运器械;医馆彻夜不闭,伤员优先救治;另派十名亲信潜入敌营周边村落,联络流民,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大军所过之处,烧村抢粮,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猴子咧嘴一笑:“又要玩这一套?”
“不是玩。”陈默冷声道,“是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上下,而在人心之间。”
……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
敌营辕门外,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跪地哭诉,声称自家村庄昨夜遭朝廷运粮队洗劫,粮食被抢光,儿媳遭辱,孙子活活打死。他手中捧着半截染血的军牌,正是十二卫某营士卒之物。守营将领大怒,当场斩杀两名涉事士兵以正军纪,并上报中军。
然而不到半日,类似事件接连发生。北岭村、青溪渡、柳塘镇……十余处村落均有百姓前来控诉,或携尸首,或举残肢,哭声震野。更有甚者,有人将一面写着“还我儿子命”的白幡插在官道中央,上书数十个失踪少年姓名,皆标注为“被强征入伍”。
薛崇闻讯暴怒:“谁在动摇军心?!查!给我彻查到底!”
谋士低声劝道:“将军,这些未必全是假。我军长途跋涉,补给艰难,下面难免有士卒劫掠民间。若放任不管,恐生哗变。”
薛崇咬牙:“那就杀几个立威!传令各营主将,凡有扰民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斩首示众!同时张贴安民告示,承毫无犯。”
可越是严令禁止,流言越盛。士兵们私下议论:“咱们千里南下,只为剿一群‘叛军’,可他们开仓放粮、惩贪除恶,倒像是替天行道;反观我们,吃的是百姓米,住的是百姓屋,还要挨刀子背黑锅?”
军心悄然浮动。
……
第三日,辰时初刻。
扬州城东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十余辆蒙着油布的牛车缓缓驶出,由民夫牵引,直奔东南二十里的陈家集。车上看似载满粮袋,实则空无一物。车队行至中途,忽见一队巡哨骑兵迎面而来,为首校尉高喝:“停!何人通行?!”
赶车老汉颤声道:“小的奉安民司之命,往乡下分发救济粮,这是通关文书……”
校尉接过查验,确有镇南军印信,点头放行。车队继续前行,直至进入陈家集市集,才在一座废弃祠堂前停下。
车帘掀开,跳下的却不是粮吏,而是十名精干细作。他们迅速拆开车底夹层,取出藏匿的火药与引信,随即分散潜入镇中各处。与此同时,另一支伪装成商贩的小队也在集市角落摆起摊位,一边叫卖粗盐杂货,一边低声传话: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江南加征‘平叛税’,每户三两银子,交不出就抓人抵役。”
“真的?可我们刚交完夏粮啊!”
“谁说不是呢!可上面说了,这是‘紧急军需’,迟一天都要砍头!”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不到半日,陈家集已有百余名百姓聚集街头,怒骂朝廷苛政。恰在此时,远处尘烟再起??一支五百人的府军轻骑奉命巡查地方治安,正巧撞上这场骚动。
带队千户大喝:“尔等聚众闹事,形同谋逆!统统拿下!”
百姓惊恐四散,却有青年奋起反抗,砸石掷棍。混乱中,不知谁点燃了预先埋设的火药桶。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整条街市陷入烈焰。骑兵阵脚大乱,战马受惊狂奔,踩踏多人。趁此机会,细作们高呼:“镇南军到了!救我们来了!”并挥舞早已准备好的玄底赤边战旗。
远处观望的斥候飞马回报:“启禀统制使!陈家集暴动成功,敌骑溃退,伤亡近百!百姓已自发组织乡勇,愿归附我军!”
帅帐之中,陈默听完汇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让老刀带两个哨队连夜接应,收编乡勇,建立据点。同时放出风去??扬州之外,已有七村五镇响应起义,共推镇南为主!”
吴山惊叹:“你这是要把战火,烧到敌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