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王府上下早已沉寂,唯书房一灯如豆。
长史房彦谦攥着那封刚刚送抵的密信,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重重回廊,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声响。他顾不得通报,径直推开了刘秩书房的门。
刘秩端坐于案前,手中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父皇今夜在宫中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像钝刀割肉。他当时含笑应答,滴水不漏,可此刻独坐静室,后背的冷汗仍未干透。
若不是他提前揣摩圣意,备好了那些关于谶语的奏对,今夜能否全身而退,实未可知。
房彦谦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刘秩抬起眼,看到这位素来沉稳的长史竟面露惶急之色,心便往下沉了一沉。
“殿下,”房彦谦压低声音,将密信呈上,“越国公急信。陛下原定明日召见他议事,方才临时更旨,改先见太子。”
刘秩接过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楷,指尖微微一顿。
先见太子。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寒冰,直直坠入胃底。
他诬太子与萧妃有染,不过是今日君臣问对时临时起意的险招——杨素教他“攻其不备”,他便攻了。本以为有这位恩师在御前周旋,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几日缓冲。可如今父皇要先见刘崇……
刘崇是什么人?那是六岁能辩经、十六岁代父监国的东宫太子,朝堂沉浮二十年,多少老狐狸都在他手里折戟沉沙。自己那番构陷之言,若先经杨素润色铺陈,或可乱人耳目;可若刘崇先面圣……
刘秩闭上眼,几乎能想象明日太极殿上的画面:太子从容陈词,条分缕析,三言两语便将自己那点拙劣伎俩剥得干干净净。父皇龙颜震怒,自己跪伏于丹墀之下,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替自己说话——
而杨素,那位“恩师”,到时只会第一个站出来与他划清界限。
房彦谦见刘秩久久不语,不敢催促,只垂手立于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烛火跳动,将秦王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忽大忽小。
半晌,刘秩开口了。
“去,”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把府内所有家将都请来。”
房彦谦没有问“为何”,也没有问“做什么”。他跟随秦王七年,太熟悉这个语气——那是一种即将决堤前的克制。他只躬身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而去。
刘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霜,照得庭院中的梧桐树影斑驳。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皇第一次带他骑马,骑的就是那匹如今已老死槽枥的青骢。那时父皇拍着他的肩说:“秩儿,朕的江山,将来要靠你们兄弟。”
兄弟。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杂沓却有力的脚步声。门帘掀动,一道道人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量魁梧,豹头环眼,正是秦琼秦叔宝,他腰间还挎着未及解下的佩刀,显然是刚从巡夜岗上被急召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尉迟恭,这位黑脸将军睡眼惺忪,却已在掌中暗暗握住了那对从不离身的铁鞭。罗士信依旧冷着一张脸,怀抱长枪倚在门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程知节大大咧咧,一进门就嚷嚷“大半夜的啥事儿啊”,被秦琼瞪了一眼,讪讪闭嘴。最后进来的长孙无忌,衣冠齐整,步履从容,只是目光扫过刘秩时,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审慎。
刘秩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些人,有些随他出生入死,有些与他少年相交。而此刻,他要将他们尽数绑上自己的战车——用谎言。
“诸位,”刘秩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今夜请诸位来,实有一事相告。”
他顿了顿,垂下了眼帘。
“太子借天象之变,向陛下密奏……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秦琼眉头倏地拧紧。尉迟恭的铁鞭“咔哒”轻响。程知节张大了嘴巴,一时忘了合上。
“陛下已起疑心,”刘秩继续说,语气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命我明日入太极殿……与太子当面对质。”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唇边带着一丝苦笑。
“我不善言辞,朝中亦无人脉。明日此去,恐怕……便是与诸位诀别了。”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微微的哽咽。
“因此,今夜想与兄弟们饮最后一杯酒——权当告别。”
不得不说,刘秩此刻的头脑转得极快,快到他几乎自己也信了这番说辞。明明是他诬陷太子在先,明明是他走投无路在后,此刻在他口中,却成了那个被步步紧逼、无辜受害的人。
满室沉默。
秦琼忽然向前跨出一步,抱拳沉声道:“殿下何出此言!”
这位沙场悍将此刻眼圈竟也红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