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臣愿为殿下赴宫门告御状!便是血溅丹墀,也要为殿下讨个公道!”
“叔宝!”刘秩抬手制止,眼角那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不可莽撞。父皇年迈,不纳忠言,你我去告御状,只会火上浇油。”
长孙无忌道:“那便请越国公出面。杨公是殿下恩师,朝中素有人望,他若肯仗义执言——”
刘秩的目光倏地扫向长孙无忌。
那一眼,冷如寒冰。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自幼与刘秩一同读书,秦王曾随父亲长孙晟研习经史,两人相交二十载,说是郎舅,实则情同兄弟。正因如此,他从刘秩开口第一句便知道——
殿下在说谎。
那番关于太子的指控,那番关于朝中无人脉的自怜,那番诀别的悲情……每一句都精心雕琢,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惶然倾诉,这是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筹码前的布局。
可长孙无忌无法戳穿。
他不仅是秦王的幕僚,更是秦王的舅子。他那怀着身孕的妹妹,此刻正在后宅安睡。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刘秩收回了目光,继续他未完的表演。他垂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越国公……亦有他的难处。我戍边数年,朝中人脉凋零,如今……”
他顿了顿,轻轻擦去眼角残泪。
“无人会为我说话了。”
无人说话。
满室只有烛火毕剥。
程知节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震得茶盏跳起。
“殿下!”他瞪着眼,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陛下这般昏聩,偏信太子谗言,咱们——”
“老程!”秦琼一把捂住他的嘴,额头青筋直跳,“你疯了?!”
程知节呜呜挣扎,把秦琼的手扒拉下来,梗着脖子道:“俺是说——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屈!”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但仍是嘟囔着把话说完:
“……陛下这般……不如反……”
那个“反”字出口,满室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答。罗士信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枪缨。尉迟恭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秦琼松开程知节,后退一步,抱拳垂首,一言不发。
刘秩的目光再次投向长孙无忌。
那目光里有催促,有压迫,还有一丝隐秘的恳求。
长孙无忌心如明镜。
殿下需要一个人——不,需要一把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自己,因着妹妹的缘故,是被选中的那把刀。
刘秩见他没有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我走之后,”他低声道,“府中上下,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便托付给诸位了。”
他缓缓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长孙无忌闭上眼。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世民竟然拿妹妹威胁他,皇家真是无情啊!
然后他睁开眼,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造反……是万万不可的。”
程知节正要嚷嚷,长孙无忌抬手制止。
“我们不过百人,如何成事?届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殿下多年心血,诸位弟兄的身家性命,尽付东流。”他顿了顿,“此事绝不可为。”
众将纷纷点头,连程知节也讪讪闭嘴。
“然而,”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殿下受此污蔑,我等岂能坐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陛下身边……出了奸佞。此人蒙蔽圣听,构陷忠良,实为朝堂之祸。我等不忍秦王受辱,当——”
他深吸一口气。
“——清君侧,除奸佞。请陛下……拥立秦王为太子。”
那个“奸佞”是谁,在场无人问。
众将依旧沉默。
程知节忽然再次开口。
“俺老程觉着……好。”
他难得说话这样慢,这样重,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
“秦王做了太子,执掌天下,咱们兄弟都有好日子过。”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可要是太子登了基……俺老程当年那些事儿,诸位又不是不知道。太子抓着俺的把柄,能饶得了俺吗?”
他说的是三年前那桩旧事。程知节在偷牛吃,被长安县衙下狱。若不是刘秩请杨素力保,他今日还在会州挖矿。
罗士信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你偷没偷牛,你心里没数?别人抓你,是你自己递的把柄。
但罗士信没有开口。他沉默着,把目光移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