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二十八年的春天很是持久,四月的风里还带着渭水的潮气,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刘坚站在承露殿的窗边,手里攥着那封从漠北送来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边。
世民的字写得不好,从小就不如建成端正。这笔迹刘坚太熟悉了,一撇一捺都带着刀锋似的劲儿,像他这个人——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信上说北疆已靖,安特人退回了阿尔泰山以北,漠北成了无人之地。他说他两年没回家了,想回来,想见父皇,想见母后,想吃长安东市的胡饼。
最后一句是:“儿臣在漠北夜里看星星,总觉得长安的星星应该更好看些。”
刘坚把这句读了三遍,喉头有些发紧。
他是皇帝。二十六岁继位,御宇二十八载,扫平六合,混一宇内,四海宾服。朝臣们上表称他“千古一帝”,他看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五十四岁的父亲,儿子远在天边,两年没见面,写回来的信全是战报,好不容易夹了这么一句软话,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独孤皇后的哭声从内殿隐隐传来。她哭得不凶,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深宫夜里漏雨的檐角。
刘坚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内侍道:“拟旨。准秦王归京,接任枢密使。”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让他……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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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刘崇正在批阅奏章。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块。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枢密使?”
“是。”来禀报的是东宫洗马封伦,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亲笔手诏,秦王接任,即日生效。”
刘崇放下笔,将那页洇了墨的奏章轻轻揭起,放到一旁。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压制什么。
“知道了。”他说。
封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刘崇忽然笑了。
枢密使。掌天下军情谍报、作战规划、兵力部署,遇紧急事可无诏调动一万兵马。这是国之重器,历来非心腹不掌——中山王刘亮、燕国公慕容绍宗、越国公杨素。
如今给了刘秩。
刘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熟悉的景致,他看了二十七年,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烂熟于心。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牵着他的手,指着这殿阁说:“建成,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父皇的手很暖,声音很笃定。
这些年他做得还不够好吗?他削弱士族,现在应该叫士人,逼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老狐狸们放下地契,去经商、去拓边、去给朝廷赚钱。他拉拢寒门,提拔实干之才,把那些只会清谈的门阀子弟晾在一边。他监国十载,朝野清明,国库充盈,多少新政颁行天下,百姓只知“太子监国”,不知“宰相理政”。
可他做得越好,父皇看他的眼神就越复杂。
欣慰。骄傲。还有……忌惮。
刘崇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父皇老了。老人怕失去。老人要抓牢手里的东西。老人需要一个制衡太子的人,而刘秩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二弟……”他轻轻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回来,就不必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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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刘秩抵京。
秦王归来的仪仗并不张扬,不过百余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风尘仆仆,脸被漠北的风吹得糙黑,笑起来还是当年离京时的样子。独孤皇后扶着他的胳膊哭了半个时辰,刘坚端坐上首,嘴上说着“回来了就好”,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儿子脸上移开。
刘秩跪在地上,给父皇母后磕头。额头触地,砰砰有声。他磕得用力,像要把这两年欠的都补上。
刘坚看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六月初一,金星昼出。
天刚亮,便有司天台的小吏慌慌张张跑去东宫报信。刘崇正在用早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按规矩报给陛下便是。”
小吏走后,他继续喝粥,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六月初二,金星再现。
长安城中已是人心惶惶。坊间巷议,说什么的都有。老人们搬出陈年的谶纬书,颤巍巍地指给儿孙看:“太白经天,主易姓、革鼎、王者兴……”话没说完就被年轻人捂住嘴,低声道:“您老不要命了!”
六月初三,金星第三次亮起在白日。
满城哗然。
太极宫,甘露殿。
刘坚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司天监令袁充跪在丹墀之下,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启禀陛下……”袁充的声音发飘,“臣等反复推演星象,不敢妄断,然而……然而天象昭昭,实不可掩。太白见秦分,按古谶,是……”
他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