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刘坚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了一桌。袁充不敢再言,只是不住叩头。
“滚。”刘坚说。
袁充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殿外。
他走后,刘坚独自坐了很久。殿内光线暗淡,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比平时更深。他想起刘秩磕头时砰砰的声响,想起他在信里说“长安的星星更好看些”,想起他还是孩童时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灯会,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好高”。
他是我的儿子。刘坚对自己说。他戍边两年,九死一生,保家卫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皇帝岂能只听父子之情?
他下旨:召秦王入宫。
消息传出,不到一个时辰,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了——袁充被黜落职,秦王紧急召见,天象之说,怕是已经传到御前。
而袁充与刘坚的奏对内容,也以一种离奇的速度,传遍了有心人的耳朵。
刘秩来得很快。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常服,没有换朝服,甚至没有整理仪容。进殿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拱手行礼,而是双膝跪地,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咚。
刘坚坐在御座上,看着儿子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要问,质问、试探、敲打,甚至发难。可看着刘秩这么认真地磕头,那些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等刘秩行完礼,刘坚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我儿何必如此。”
刘秩直起身,抬起头。他额头上红了一片,隐隐有血丝渗出,眼神却坦然干净。
“儿臣不孝。”他说,声音有些哑,“戍守边疆两年,不能在父皇身边尽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能回来,好好给父皇磕几个头,祝愿父皇长命百岁,是儿臣的心愿。”
刘坚看着他额头的红印,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起漠北的风雪,想起安特人的弯刀,想起战报上那些轻描淡写却触目惊心的“臣率部血战三昼夜”“贼寇退去,我军伤亡过半”。世民从来没诉过苦,没说过漠北的冬天有多冷,没说过红毛鬼的箭射在身上疼不疼。
他养了五个儿子。建成文韬,世民武略,其余诸子,皆给富贵。他给建成太子之位,给世民虎符帅印,他以为自己没有偏心。
可他让世民在漠北待了两年。
“世民。”刘坚的声音放软了些,但仍带着帝王固有的审视,“金星昼出,太白见秦分。司天监说,秦王当有天下。”
他盯着刘秩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躲。
刘秩没有闪躲。
他眨了眨眼,竟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父皇,那帮看天的老头子,高皇帝当年也就让他们看看何时降雨、哪块地打井能出水。他们几时会看这种星象了?”
刘坚一愣。
刘秩继续说:“再说了,我朝自高皇帝起,便禁绝谶纬。天子改称人皇,焚谶书于宫门,下诏‘敢言祥瑞灾异者以妖言论’。这些规矩,父皇比儿臣清楚。”他说得认真,并无顶撞之意,只是陈述事实。
刘坚一时语塞。
他当然清楚。高皇帝刘璟起自寒微,最恨门阀士族用谶纬之说蛊惑人心、左右朝局。他禁绝谶纬,改“天子”为“人皇”,就是要断了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自己若是拿金星谶语来说事,岂非悖逆高皇帝圣训?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语气放缓,甚至带了几分试探的温和:“世民,这里只有你我父子,闲聊而已,不必这般当真。你是朕的儿子,纵使……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刘坚在给他台阶,也在试探他的野心。
刘秩却正色道:“父皇明鉴。儿臣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太子殿下监国多年,朝野归心,德才兼备,堪为社稷主。无论何时,继位都该是太子殿下。”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虚假。
刘坚沉默良久。
这儿子,从小就不会说谎。他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
刘坚正要挥手让他退下,刘秩却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方才进宫时,看见一件事。”
“何事?”
“儿臣看见一个宫女,从萧妃娘娘的寝宫出来,往东宫的方向去了。”刘秩顿了顿,像是犹豫,还是说了下去,“儿臣以为,那宫女是父皇赏赐给太子殿下的。可方才问了一句,父皇说并没有。”
刘坚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萧妃的寝宫。
东宫。
宫女。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解释。
内宫勾连外朝,往轻了说是淫乱宫闱,往重了说——是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