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来了。”
鲜于仲通呈上一卷名册。
杨国忠接过,走到烛火前,竟将名册一角点燃。
火焰跳跃,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阵亡六万,太难看。改成三万。”
杨国忠平静地说,
“其余三万,是‘染瘴疠而亡’。南诏多瘴气,非战之罪。而你鲜于仲通,在瘴疠之地坚守三月,最终‘击退蛮兵,迫其请和’。”
鲜于仲通目瞪口呆:
“这、这如何瞒得过……”
“瞒不过也要瞒。”
杨国忠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日朝会,我会奏报你‘虽逢瘴疠,仍迫南诏乞和’。圣人若要南诏贡赋,你就说阁罗凤答应岁贡黄金千斤、象牙百对——这些,从剑南府库先挪出来,日后再说。”
“可府库……”
“加税。”
杨国忠吐出两个字,
“剑南百姓,每人多征三成。若有人问起,就说南诏新附,需赏赐安抚。”
一场惨败,在杨国忠的运作下,竟成了“虽遇天灾仍扬国威”的功绩。
鲜于仲通不但未受罚,反得赏赐。
而杨国忠,因“举荐得人”,加封御史大夫。
但南诏之事并未了结。
阁罗凤得知唐朝颠倒黑白,大怒之下彻底倒向吐蕃。
吐蕃赞普册封其为“赞普钟”(赞普之弟),
南诏吐蕃联军开始侵扰剑南边境。
天宝十一载,杨国忠决定再次用兵。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动用边军,
而是从两京及河南、河北募兵。
可百姓听说要去瘴疠之地,纷纷逃役。
杨国忠下令:抓。
长安、洛阳的街市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御史台官吏带着兵卒,见青壮男子就抓,用铁链锁成一串,押往军营。
哭嚎声震天,有老母抱着儿子不放,被一脚踢开;
有新妇追着丈夫的囚车,哭晕在路边。
“造孽啊……”
西市酒肆中,有老者低声叹息,
“这杨国忠,比李林甫还狠。”
“嘘!慎言!如今长安城,到处是杨家的眼线。”
的确,此刻的杨国忠,权势正急速膨胀。
而他的目光,已投向了那个坐在相位十九年的老人——李林甫。
李林甫感觉到了威胁。
这个他一手提携的杨国忠,羽翼渐丰。
更让他不安的是,杨国忠与宫中的联系太紧密。
贵妃每日在玄宗耳边吹风,三个国夫人时常进宫宴乐,
而高力士等宦官,也收了杨国忠不少好处。
“相爷,杨国忠昨日又去了邢縡府上。”
心腹悄悄禀报。
李林甫手中茶盏一顿。
邢縡,兵部郎中,其弟邢璟是王鉷的亲信。
而王鉷,正是李林甫在朝中最得力的助手,
身兼二十余使,掌控财政大权。
“他们谈了什么?”
“闭门一个时辰,不得而知。但今日朝会上,邢縡突然弹劾王鉷之弟王焊‘私藏甲兵、图谋不轨’。”
李林甫闭上眼睛。
这是杨国忠的试探,先剪除他的羽翼。
果然,数日后,一场震惊朝野的大案爆发。
京兆府在金城坊王焊宅中,搜出铠甲五百领、弓弩千张。
王焊被下狱,其兄王鉷连坐下狱。
李林甫极力营救,但杨国忠动作更快:
他让狱中的邢縡“招供”,称王鉷兄弟与朔方节度使阿布思暗中勾结,
而背后主使——直指李林甫。
“荒谬!”
李林甫在府中摔碎了最爱的砚台,
“阿布思是突厥降将,与我何干!”
“但圣人信了。”
长子李岫忧心忡忡,
“今日宫中传出消息,圣人已三日未召见父亲。而杨国忠,每日在御前侍奉两个时辰。”
李林甫瘫坐在胡床上。
十九年来,他斗倒了一个又一个政敌:
张九龄、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
他用“罗钳吉网”让朝臣噤若寒蝉。
可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哥舒翰。
这位陇右节度使、西平郡王,在玄宗询问时,竟说:
“臣确曾听闻,李相与阿布思有书信往来。”
哥舒翰为何帮杨国忠?
因为李林甫曾打压过他的部下,更因为杨国忠许了他好处——兼领河西节度使。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李林甫病倒了。
是真病,也是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