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一遍遍舔舐着沙滩,像要把什么痕迹都抹平。司马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偶尔随着浪花的节奏轻摆。
“正所谓,一团沙子攥在手里,捏得越紧,反而漏得越快。”
甄姬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温温柔柔的,像她总爱披着的那件水蓝色披肩。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扬了它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太过消极。他是司马懿,是司马家的长子,怎么能“扬了”?
“有些事情可能就是天意,怎么都改变不了。”
她的声音继续着,不疾不徐。
“就像咱们府里那棵桃树。人没法让它长出苹果橘子,它只能结桃子。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去哪儿种,可无论如何,都得等上一年——而且结出来的,还是桃子。”
天意。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扎进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题,而今天……”
甄姬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低语。
“是天赐的礼物。要像珍惜礼物一样珍惜今天。”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样子。那是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她手里捻着针线,在给他补一件刮破的外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少爷,”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
“别总看着远处。眼前的人,眼前的时光,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心思早飘到如何联络旧部、筹划下一场复仇去了。
现在坐在这片海滩上,这些话才一句句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迟来的、沉重的分量。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心里那团复仇的火焰烧得有多旺,知道那火焰迟早会灼伤靠近他的人,更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后悔。
所以她一遍遍地劝,一遍遍地引导,用她自己的方式,想把他从那条越走越窄的路上拉回来。
可他没听。
一次都没真正听进去。
“我真是个……”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厉害。
“彻头彻尾的傻子。”
夕阳又沉下去几分,海面被染成一种悲壮的金红色。
那光也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总是阴沉着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色——却更衬得那双湛蓝蛇眼里蓄满的泪,晶莹得刺眼。
他感觉到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一直流到下颌,然后滴落,在黑色的鳞片上碎成几瓣。
他不想擦。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现在他到了。不仅到了,简直是被扔进了伤心的最深处,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想念他们。
每一个。
不是现在这种空洞的、仪式般的想念,而是真切地想起那些细碎的、当时只觉得寻常的瞬间——
大乔总爱在清晨给他梳头,手指穿过他长发时轻轻的哼歌;蔡文姬练医术练烦了,会偷偷跑来拽他袖子,眨巴着眼睛说“仲达哥哥,陪我玩会儿嘛”;貂蝉跳舞时裙摆转开的弧度,像朵盛夏的花;小乔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活像只塞满松果的松鼠……
还有孙尚香。全天下大概只剩他还会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公主殿下”,而她会立刻瞪过来,耳根却悄悄红了。
甄姬……他的阿宓姐姐。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温温柔柔看着他的、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哪怕他长大了,不再叫她“姐姐”,那份依赖却从未变过。
“我怎么……”
司马懿闭上眼,声音哽在喉咙里。
“这么可笑又可悲啊……”
忙着复仇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他们总会在那儿。等他做完该做的事,回头就能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
可命运从不等谁。
“乔儿……”
他对着海风唤,声音轻得像叹息。
“琰儿……”
浪花拍岸,哗啦,哗啦。
“蝉儿……小乔……公主殿下……”
每念一个名字,心口就多一道裂痕。
“阿宓……”
最后这两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可说出来时,眼前却清晰浮现出她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模样——那时她已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魏宫了,却还是柔柔笑着,替他理了理衣领。
“要好好的,少爷。”
她说。
他没做到。
一个都没护住。
“孟起……”
连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师父”的马超,也为了守护西凉,与他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