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孙权焦急的面容起了作用，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压过了毁灭的冲动。

    他掐着孙策脖子的手，极其僵硬地，一点点松开了。

    “咳！咳咳咳！！”

    孙策一获自由，立刻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惊怒，但看着陆逊那依旧冰冷刺骨、余怒未消的眼神，一时竟不敢再说什么。

    陆逊不再看孙策，而是缓缓抬起刚才扼喉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什么无声的咒文，又像是在感应、召唤。

    孙策身上，那些因为之前接触大乔毒血而沾染的、极其微量的、属于陆逊特制剧毒的残留气息，仿佛受到了本源主人的强烈吸引，开始丝丝缕缕地从孙策的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化作几乎肉眼难辨的淡墨色烟雾，飘飘荡荡，最终汇聚到陆逊虚握的掌心之中，被他尽数吸收。

    这个过程很快。

    陆逊睁开眼睛，手掌猛地一握！

    “噗”一声轻响，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毒气被他捏散。

    他看也不看惊魂未定的孙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冰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

    “好了。”

    “没事了。”

    “毒……我已经吸回来了。”

    孙策一愣，连忙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

    之前那种隐约的麻痹感和心理上的恐惧阴影，似乎真的消失了。他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解了？真的解了？！太好了！哈哈哈！老子……”

    “现在——”

    陆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狂喜。

    他抬起手，指向院门的方向，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但谁都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立刻。”

    “马上。”

    “给——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吸足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对着孙策，对着这个毁了他心血还出言不逊的混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

    “滚——！！！”

    这一个“滚”字，饱含了所有的悲痛、愤怒、委屈、绝望和厌恶，如同惊雷般在院落中炸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孙策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被巨大的羞恼取代。他好歹是东吴大皇子，何时被人如此呵斥驱赶过？

    他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你！陆逊！你什么态度！对本皇子……”

    “哎呀我的祖宗诶！你可少说两句吧！！”

    周瑜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孙策的嘴，不让他再吐出半个字激怒眼前这个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毒师。

    他一边用力抱着挣扎的孙策往后拖，一边对着陆逊和孙权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速飞快。

    “好好好！我们滚！我们马上滚！陆大人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半抱半推，总算把骂骂咧咧、极度不满的孙策给强行弄出了院子，脚步声和孙策含糊的抗议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废墟，尸体，悲伤的大蜘蛛，以及……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陆逊。

    爆发之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洞。

    他维持着指向门口的姿势，僵立了几秒，然后，手臂无力地垂下。

    他再次，缓缓地、颓然地，坐倒回冰冷的地面。

    背靠着门框，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无神，望着那片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的废墟，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愤怒和驱赶，耗尽了他仅存的所有生气。

    孙权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看着好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默默地，重新坐了下来，就坐在陆逊旁边。然后，再次伸出手臂，用力地、坚定地，揽住了陆逊瘦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一次，陆逊没有抗拒，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像一个迷失在巨大失落中的孩子。

    孙权也就这样陪着他坐着，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陪伴，告诉他的朋友：就算你的世界塌了，至少，我还在这里。

    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和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