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司马懿离去,已不知过了多少天。
甄姬独自待在太医馆那间愈发像精美囚笼的厢房里,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树。
她的手心里,始终握着那支温润的玉笛,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细微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留下它的人的温度。
冰蓝色的眼眸时而望向虚空,时而紧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最虔诚的祷祝。
“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
她的身边,与这简朴房间格格不入的,是堆叠如小山般的各色礼盒——璀璨的珠宝首饰,光滑如水的绫罗绸缎,罕见的名贵香料,甚至还有整箱的金锭。
这些都是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这些天流水般送来的“心意”,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暗含着不言而喻的企图。
甄姬对它们视若无睹。能原封不动退回的,便让侍女退回;退不回的,就堆在角落,任由灰尘覆盖;有些过于直白轻浮的物件,她甚至直接让侍女丢了出去。
这些华丽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是枷锁上的装饰,只会让她想起懿离开时沉重的背影,和那支笛子所代表的、与之相比微不足道却重如生命的承诺。
连曹植亲自送来、据说轰动文士圈、被誉为绝代佳作的《洛神赋》长卷,她也只是轻轻展开,扫过那些华丽辞藻描绘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便重新卷好,递还给满脸期待与倾慕的曹植。
“子建公子才情绝世,此赋必将名扬千古。”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如此佳作,赋予妾身这般庸碌之人,实是明珠暗投,浪费了公子心血。还请公子收回,留待真正值得之人,或传于后世吧。”
曹植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还想说什么,甄姬已微微侧身,不再看他。
她并非不懂欣赏这文字之美,只是那赋中描绘的再完美的神女,也不是她,也不是她能承载的梦。
她的梦,早已系在那个一身玄黑、沉默离去的人身上。
曹操忙于国事,虽念念不忘,但亲自来的次数终究有限;曹植被兄长曹丕以世子的身份明里暗里压制着,也难以常来。
于是,最常出现在这间厢房,带着毫不掩饰欲望和志在必得神情的人,便成了曹丕。
这天,曹丕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从背后靠近伫立窗边的甄姬,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在她散发着冷香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得意与侵占。
“真香啊……我的甄姬夫人。以前,总有司马懿那个碍眼的家伙挡在前面,还有蔡文姬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聒噪,就连那个总抱着弩机、没大没小的孙尚香也敢拦我……现在好了,都不在了。”
他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游移,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甄姬耳畔。
“看如今,这魏宫里,还有谁能救你?嗯?你早晚……是我的。”
甄姬的身体微微一僵,但眼中并无惧色。
到了如今这一步,失去懿,失去文姬,失去尚香,她早已一无所有,连恐惧都显得多余。
女子的本能让她用力挣开了曹丕的怀抱,向后退出几步,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清澈的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决绝的冰原,无声地宣告:我绝不会屈从于你。
曹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了之前那次,自己趁司马懿不在欲行不轨,却被突然赶回的司马懿逮个正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冰冷的镰刀锋刃,至今想起仍让他脊背发凉。
若非司马懿当时顾及他世子身份尚有用处,自己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而现在,司马懿死了,这女人竟然还在为他守着那可笑的“贞洁”?
曹丕嗤笑一声,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腿,盯着甄姬,语气变得阴冷而危险。
“甄宓,我最后问你一次。也是给你最后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
“要么,从了我。以后你就是世子府最尊贵的女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手指又伸出第二根,语气骤寒。
“要么……死。”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钩。
“司马懿已经死了!骨头都该化成灰了!你还为他守什么?守着这虚无缥缈的念想,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鬼魂?你不觉得可笑吗?”
甄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抬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玉笛,轻轻贴在心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那袭冰蓝色衣裙的内衬,紧贴着肌肤,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热源和铠甲。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向曹丕。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和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