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沉默了片刻,望着棚外那扭曲的山路,仿佛那路上正走来一个瘦小、孤独却带着冲天怨毒的身影。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对那小童,还是对那传闻中显赫而冰冷的王家。
“管他什么出身!”疤脸汉子握紧了桌上的刀柄,指节发白,“这等祸害,留在世上便是罪过。逐出家门?王家这是把一条毒蛇扔进了江湖!早该在发现苗头时,就……”
话未说完,一阵疾风卷着沙土扑进茶棚。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口,望向山道尽头,似乎都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正随着那被家族抛弃的庶子之名,在这午后悄然弥漫开来。
槐树上的野鸟叫得更凄厉了。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茶馆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接着,不知又是谁起了话头,茶棚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话音落下,木桌上那碗粗茶正冒着最后一丝残热。说话的是个清瘦老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目光却投向窗外泥泞的街道,仿佛那骇人听闻的事就发生在昨日的雨洼里。邻座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听了,彼此交换个眼色——那眼神里并无惊诧,倒像听了一桩早该如此的旧闻。
“可不是么,”一个敞着怀的汉子啜了口茶,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声响,“老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那王家小儿的恶举,简直是罄竹难书。”他话没说完,只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言便溶在茶碗蒸腾的热气里,化作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棚下的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依在下浅见,这‘刺激’二字,怕是大轻巧了。种子埋在土里,总得日晒雨淋才破得出芽——那孩子心里,怕是早积了二十年的阴湿。”
众人默然片刻。柜台后的老板娘正用抹布缓缓擦着台面,此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各位爷说得都在理。”她不停手里的活计,眼皮也不抬,“只一样——他如今做了这事,往后夜夜可还睡得安稳?那终究是生生的父亲。”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有人嗫嚅着想说“活该”,终是咽了回去。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书生,此刻忽然低低念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是在说那儿子,还是那父亲。
最先开口的老者终于收回目光,在桌上放下两个铜板。“都是命里劫数。”他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午后昏光里泛着毛边,“咱们外人,茶余饭后说两句便罢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嘴角扯出个难以名状的弧度:“人呐——”
后半句他没说。但茶馆里所有人都懂了那未尽之意。于是大家便也顺着这台阶,让方才那番关乎人伦生死的议论,轻飘飘地落了地。有人开始聊起明日的天气,有人说米价又涨了,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方才那桩血淋淋的惨事,便在茶碗见底、日影西斜的寻常光阴里,被众人一笑置之了。
只是那笑,到底有些泛凉,有些空落落的,挂在各人嘴角,像冬日窗上结的霜花,太阳一晒,便了无痕迹,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湿冷的影子。
一旁的井太郎将那些刺耳的议论尽数听在耳中,胸中一股不平之气陡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暗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何其荒谬!”他在心中愤然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的惨烈景象——九华山殿宇间的血色、众僧倒地时悲悯的神情,哪一桩、哪一件,能与卓群哥哥那般光风霁月的身影联系在一起?分明是那阴毒诡谲的极魔红孩儿与狡诈如狐的罗多谋犯下的杀孽,盗走《九华真经》的也正是罗多谋那双沾满贪婪的手。这些事江湖中早有风闻,为何这些人偏偏视而不见,硬要将污水泼向一个早已背负太多的人?
至于卓群哥哥被他父亲忍痛逐出家门……井太郎思及此,心头更是一阵酸楚刺痛。他深知那高门深院里的无奈与挣扎。那位父亲,何尝愿意将亲生骨肉推至门外?不过是东方世家势大压人,如乌云盖顶,稍有不慎便是家族倾覆之祸。逐子出门,看似冷酷,内里怕是藏着刀割般的痛楚与不得已的保全之策。卓群哥哥默默承受了这一切,不曾对外辩白半句,将委屈与罪名独自扛下。
可这些围观之人,这些自诩明白的看客,只听得一鳞半爪,便迫不及待地拼凑出他们自以为是的“真相”,轻飘飘地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他们何曾试着去窥探半分实情?何曾体谅过他人半寸苦衷?
“真是……岂有此理!”井太郎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却又化作一股深沉的悲凉。他看着远处天际的流云,仿佛看到了卓群哥哥独自远走的孤寂背影。这世道,为何总让清白者蒙尘,让负重者受嘲?他真想踏前一步,向那喧嚷的人群喝破这所有不公,可话到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