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锦袍,抹了一把脸,努力压下眼中的血丝,走过去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夹杂着雨水的腥冷湿气猛地灌入。
胡德懋那肥胖的身躯裹在一件华贵但被雨水打湿的绸缎斗篷里,第一个挤了进来,几乎把狭窄的门框塞满。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人,都是晋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刻,他们的脸上却都写满了焦躁。
胡德懋那张油光满面,此时却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一对小眼睛冒着凶光,死死盯住崔明礼和缩在椅子里的崔文远。
他根本没心思抖搂身上冰冷的水珠,一步跨到崔明礼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你们崔家好大的威风啊!把我们当猴儿耍了是吧?!”
“看清楚!”
胡德懋把账单几乎杵到崔明礼鼻子底下。
“当初你们崔家开这山河票号,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百年信誉,什么稳赚不赔!”
“胡某信了你们崔家的金字招牌!”
“把全副身家,整整两百八十万贯全压进来了,指望着跟着你们喝口热汤!”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结果呢,这才多久!”
“外面挤得像炸了锅的蚂蚁窝!”
“我的银子呢?”
“你们崔家几百年的家业,现在连个屁都兑不出来?!”
“你们是想让老子一家老小,跟着你们一起跳汾河吗?!”
愤怒让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胡兄,诸位冷静,冷静点。”
崔明礼强忍着被唾沫喷脸的恶心和摔门而去的冲动,脸上挤出几分僵硬到扭曲的笑意,试图稳住局面。
“眼下是有些艰难,但我们崔家还有些底蕴。”
“艰难?!”
另一个身材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尖声打断。
他挤到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崔文远的脸上。
“姓崔的,外面都传遍了,你们崔家在河东早就被柳叶坑得底裤都没了!”
“是不是把票号的钱都挪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你们这是欺诈,是偷,是抢!”
“对!就是偷我们的钱!”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帮腔,眼睛死死盯着崔文远身后的房间,仿佛想穿透墙壁看到那空荡荡的金库。
“什么百年崔氏,呸!”
“就是一群穿金戴银的贼,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别人怕你们,可我们这些家族的传承,不比你们崔氏短!”
“还钱,今天不把老子的本金连本带利吐出来,咱们就一起去长安城说道说道!”
合伙人七嘴八舌的逼问,咒骂如同冰雹般砸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和贪婪。
小小的偏房,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崔明礼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却一次次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这些骤然翻脸的自己人掀起的巨浪撕碎。
一直缩在椅子里的崔文远,身体猛地一颤。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胡德懋的胖脸,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面目。
就在这时。
“够了!”
崔明礼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
他双眼赤红,像濒死的野兽盯着眼前这群合伙人。
“吵有什么用!”
“告诉你们,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钱都周转出去了,你们要钱,那就去找柳叶要!”
“去找马周和李义府要!”
他猛地指向门外。
“有本事你们去找他们要,在这里逼死我们,你们的银子就能回来吗?”
这番近乎崩溃的嘶吼,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胡德懋脸上愤怒的肥肉僵硬地抖动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被崔明礼这突然爆发的,指向柳叶的尖锐矛头惊住了。
去找柳叶要钱?
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竹叶轩的凶名,此刻比崔氏的崩塌更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寒意。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喧嚣爆发!
“放屁!老子不管你们和柳叶有什么仇怨!”
“老子只知道银子是存进你们山河票号的,就得找你们要!”
胡德懋反应过来,更加恼羞成怒。
“就是,冤有头债有主,柳叶坑的是你们崔家,凭什么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