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提举是为令郎的事来的吧?”郑居中慢条斯理道,“哎,真是没想到。令郎小小年纪,竟能写出那样的诗句,真是……才华横溢啊。”
这话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人。
陈砚秋面色平静:“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蒙馆学生题反诗,惊扰了郑大人,是下官失职。但据下官所知,题诗者并非犬子,而是一个叫周平的学生。犬子与此事无关,还请郑大人明察。”
“无关?”郑居中笑了,“陈提举,墙上那首诗,字字句句都在抨击朝政,尤其是‘科场本不公,官官皆相护’——这话,可不像是十二岁孩子能写出来的。本官听说,令郎的老师秦先生,生前最爱议论朝政,对科举制度颇有微词。令郎受其熏陶,写出这样的诗,也不奇怪吧?”
“犬子今年十岁,蒙馆所授,不过是《千字文》《百家姓》。秦先生纵然有议论,也不会教学生写反诗。”陈砚秋不卑不亢,“倒是那周平,父亲被衙役打断腿,家破人亡,心中愤懑,题诗泄愤,倒更说得通。”
郑居中脸色沉了沉:“陈提举的意思,是本官逼反了百姓?”
“下官不敢。”陈砚秋拱手,“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因一孩童愤激之言,就牵连无辜,恐非朝廷法度。”
“法度?”郑居中冷笑,“法度说了,诽谤朝政者,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令郎即便不是主犯,也是从犯。陈提举,你不会是想包庇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陈砚秋看着郑居中,忽然问:“郑大人要如何才肯放人?”
郑居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暖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很简单。苏家的五万贯助饷,腊月廿七之前,必须到账。此外,陈提举还需帮本官做一件事。”
“什么事?”
“腊月廿八,本官在别院设赏梅诗会,请了江南士林名流。”郑居中道,“陈提举是状元出身,文章书法冠绝一时,若能到场,为本官的诗会增光添彩,那是再好不过。”
陈砚秋心中冷笑。
诗会是假,逼他站队是真。只要他去了,在士林眼中,就成了郑居中一党。届时郑居中再放陈珂,外人看来,就是一场交易——陈砚秋用名声换了儿子。
好毒的计算。
“郑大人抬爱。”陈砚秋缓缓道,“只是下官近日旧伤复发,恐难赴会。至于苏家的助饷,苏家已经在筹办忠烈祠,此为善举,还望郑大人体谅。”
拒绝。
干脆利落的拒绝。
郑居中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陈提举,你可想清楚了。令郎才十岁,大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万一染了风寒,或者被狱中歹人所伤……本官也是爱莫能助啊。”
赤裸裸的威胁。
陈砚秋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犬子若有罪,自当依律处置。若无罪,相信郑大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孩子。”
“好!”郑居中拍案而起,“好一个依律处置!李振!”
“下官在。”李振连忙上前。
“陈珂涉嫌诽谤朝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郑居中盯着陈砚秋,“陈提举,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儿子的命硬!”
陈砚秋站起身,拱手:“下官告退。”
转身离去时,背脊挺得笔直。
王延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
回到学事司时,已是午时。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陈砚秋站在院中,任雪花落满肩头,一动不动。
“老爷。”陈安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是雪,“打点好了。狱卒答应,给小公子单独的牢房,送厚被褥,一日三餐照常。但……不让探视。”
陈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陈安低声道,“墨娘子传来消息,她查到了军械交接的地点——洞庭西山南侧的‘沉剑湾’,那里水深湾阔,便于大船停靠,而且地形隐蔽,易守难攻。时间就是腊月廿八,子时。”
腊月廿八,子时,沉剑湾。
陈砚秋默默记下。
“参与的人呢?”
“郑居中不会去,但郑海会去。‘清流社’那边,是‘九爷’亲自带队。还有……方孝节。”陈安声音更低,“墨娘子说,方孝节可能被胁迫了。他家人在郑居中手里,不去不行。”
方孝节。陈砚秋心中一沉。
这个骄傲的江南才子,终究还是成了棋子。
“墨娘子还说了什么?”
“她说,腊月廿八那天,她会带人在沉剑湾接应您。但……她劝您三思。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军械,硬碰硬就是送死。”
陈砚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问:“陈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安愣了愣:“八年了。老爷中状元那年,小的就跟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