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郑居中点着头,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那陈提举看看,苏氏商行,雇工三百余人,店铺遍及江南,田产、船队、作坊无数。这该算什么户?”
来了。陈砚秋心知这是正题,坦然道:“苏氏确为豪商。但助饷征收,也当依律而行。下官未见朝廷有‘特等户’之规,亦未见有一成征收之例。”
“规矩是人定的。”郑居中淡淡道,“北伐乃国之大事,凡大宋子民,皆应竭力报效。苏氏富甲一方,出五万贯,多吗?”
“多与不多,当视其力。”陈砚秋不卑不亢,“苏氏虽大,但周转亦需资金。骤然抽走五万贯,恐伤其根本,影响数千雇工生计,进而波及江南商市。下官以为,此非明智之举。”
郑居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陈提举,你是在教训本官?”
“下官不敢。”陈砚秋拱手,“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助饷当收,但应收之有道。若强行摊派,逼垮商户,导致市面萧条、百姓失业,恐得不偿失。”
堂内一时寂静。
王延年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郑居中盯着陈砚秋,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收之有道’。陈提举,你可知本官为何被派来江南?”
“下官不知。”
“因为朝廷有些人,总以为江南是块肥肉,可以慢慢吃。”郑居中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他们忘了,北伐大军还在北疆等着粮饷!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江南这些富商却在后方享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凌厉:“本官的任务,就是在正月十五前,把五十万贯凑齐,送到前线。至于用什么方法……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陈提举,你读书多,懂道理,但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已是警告。
陈砚秋站起身,直视郑居中:“下官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助饷之事,下官愿全力协助。但恳请郑大人,征收当按实际户等,给商户喘息之机。若一味强征,激起民变,恐非朝廷之福。”
“民变?”郑居中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陈提举多虑了。几个平头百姓,还能翻了天不成?本官手里有兵,有刀,有不从者,抓了就是!”
他走到陈砚秋面前,压低声音:“陈提举,本官听说,你与苏家结了亲。苏家的五万贯,你若能帮着收上来,本官记你一份功劳。若不能……你这个提举学事司,恐怕也干到头了。”
赤裸裸的威胁。
陈砚秋脸色不变:“下官职责在学政,助饷之事,非下官本职。但既郑大人有令,下官会尽力劝谕商户。只是结果如何,下官不敢保证。”
“好。”郑居中点点头,“那本官就等你的好消息。腊月廿八前,苏家的五万贯必须到账。否则……别怪本官不给你留情面。”
---
离开府衙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砚秋走在街上,只觉得满目疮痍。
粮铺大多关门歇业,米价牌上的数字又涨了三十文。
当铺前排起长龙,人们拿着家传的首饰、字画、甚至棉被衣物,希望能换几个钱缴助饷。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敢再说三国水浒,改说起了忠君报国的故事,但台下听众寥寥,人人面色沉重。
一个老妇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双布鞋,见陈砚秋走过,颤巍巍问:“大人……买双鞋吧?五十文一双,便宜……”
陈砚秋停下脚步:“老人家,怎么这时候出来卖鞋?”
“家里……家里要缴助饷。”老妇人抹泪,“儿子在码头扛活,挣的钱不够缴。官府的人说,再不缴就要抓人……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别的,只能纳几双鞋,凑一点是一点……”
陈砚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冻裂的手,心中酸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贯钱,放在老妇人面前:“鞋我都要了。天冷,您早些回去吧。”
老妇人愣住了,随即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陈砚秋扶起她,让陈安抱起那些布鞋,转身离去。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老妇人眼中的感激——那感激让他羞愧。他能给的,只是一贯钱,可这满城的苦难,他救不过来。
回到学事司,苏氏还在等。
“夫君,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陈砚秋摇摇头,将面见郑居中的经过说了。
苏氏脸色发白:“他……他真敢动苏家?”
“他连王知府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苏家?”陈砚秋疲惫地坐下,“腊月廿八前,五万贯必须到账。否则,他会封铺抓人。”
“可五万贯……仓促之间,去哪里凑?”苏氏急道,“年底正是结算的时候,各处的货款还没收回来,账上能动用的现钱不到两万贯。除非……除非变卖产业。”
“不能变卖。”陈砚秋果断道,“产业一旦变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且这会向郑居中示弱,他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