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雷。许多士子激动得站起来,眼圈发红。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了。
但陈砚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但是——”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但是,查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朝廷的支持。”陈砚秋的声音变得沉重,“腊月初十那天,本官在府衙前,差点被乱箭射死。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现在郑知府虽然走了,但那些人不甘心,他们还在暗处盯着,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给他们借口反扑。”
他走下讲台,走到士子们中间:“诸位,你们想要公道,本官理解。但公道不是喊出来的,是斗出来的。怎么斗?要有策略,要有耐心,要……活着。”
他看向张焕——这个年轻人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眼睛还肿着:“张焕,你那日要去砸县衙仓库,本官拦住了你。你现在还怪本官吗?”
张焕站起来,红着眼摇头:“不怪。陈提举说得对,那样做是送死。”
“送死容易,活着做事难。”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膀,“周先生的遗愿,不是要你们去死,是要你们继承他的志向,用手中的笔、脑中的学问,去改变这个世道。所以本官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煽动你们去闹事,而是要劝你们——各安本业,继续读书,继续准备科举。科场再黑,总有天亮的时候;世道再浊,总有澄清的一日。但前提是,我们要活着,要等到那一天。”
堂内一片寂静。许多士子低下头,陷入沉思。
“当然,”陈砚秋话锋一转,“若有士子确实遭遇不公,可到学事司申诉。本官会逐一记录,逐一核查。虽不能保证立刻还你公道,但至少……你的冤屈,有人知道,有人记着。”
他回到讲台,深深一揖:“诸位,腊月初十的血,不能白流。周先生的命,不能白死。我们要做的,不是再流更多的血,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让那些该流血的人,流他们该流的血。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诸位保重自身,以待天时。”
演讲结束了。没有激愤的呐喊,没有悲壮的誓言,只有一番沉静而理智的劝说。但奇怪的是,这番话反而让士子们更信服了。他们安静地离开明伦堂,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眼中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思考。
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堂内,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提举说得真好。”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砚秋回头,是方孝节。他不知何时来的,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方先生觉得,他们听进去了吗?”陈砚秋问。
“听进去了。”方孝节走进来,“至少暂时听进去了。不过陈提举,你真的相信,官府会兑现承诺吗?那个赵明诚,我打听过,是个好官,但……太软了。郑贺年的党羽还在,王守仁那些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砚秋苦笑:“我当然知道。但眼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不会流血,至少周先生能入土为安,至少百姓能喘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学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点点嫣红,在雪中格外醒目。
“方先生,‘复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孝节沉默片刻,道:“按陈提举说的,换个方式。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联络同道,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另外……”他压低声音,“太湖‘义社’那边,我也在接触。他们答应,暂时不闹事,但要求官府必须惩治逼死周先生的差役,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陈砚秋点头,“那些差役,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孝节告辞离开。陈砚秋独自在明伦堂又坐了片刻,直到夕阳西斜,才起身离开。
走出府学时,他看见张焕等在门口。
“陈提举,”张焕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想明白了。从今日起,学生好好读书,好好准备科举。但学生会把周先生搜集证据的事继续做下去——把江南科场的黑幕,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下来。等到有一天,这些证据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学生会第一个站出来。”
陈砚秋欣慰地笑了:“好,这才是周先生希望看到的样子。”
张焕也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悲伤,但多了几分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金色。陈砚秋走在回学事司的路上,心中却清楚,这金色的黄昏,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赵明诚的妥协是暂时的,郑贺年的党羽不会罢休,朝廷的三司会审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而更可怕的是,北方的战报越来越紧急——金国已经彻底灭亡辽国,大军正在南下。一旦战火烧到江南,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改革,都将失去意义。
但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腊月十五,周文礼出殡。
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最前面是周文礼的棺木——一口薄棺,是陈砚秋和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