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骧率警卫营出长安西门,一路奔驰。
官道两旁,冬小麦刚抽出嫩绿的细芽。
农人弯腰补苗,身影在薄雾里时隐时现。
沿途每隔三五十里,便见新设的兵站与粮台。
夯土墙,青瓦顶,檐下悬着国民警卫队的赤旗。
台站内,成垛的草料旁,飘出蒸馍的白汽。
哨兵持枪立在门前,枪刺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不时有一队骡马车从岔路拐出,粮袋堆得冒尖。
押运民夫裹着旧棉袄,嘴里呵出白雾。鞭梢脆响,蹄声得得,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又有一队空车从西边回来。车板吱呀,民夫缩在车辕上打盹。
敬翔策马靠近,低声说:
“总裁,看来此处为分段负责制。”
萧云骧点头。
佐湘阴用的是豫省支援北伐军的旧法子——将千里粮道切成几十段,每段雇佣当地民夫,分段转运。
不必一站到底,人畜皆得歇息,损耗也压到最低。
西北贫瘠,入冬后农家本无活计。
如今修路、运粮、守台,每日有工钱,有热饭。
这也算以工代赈了。
10月4日,宝鸡。
陇山余脉的黄栎与枫树落尽了叶子。
金黄与赭红的落叶铺满山道,马蹄踏上去,沙沙闷响。
山风从隘口灌下来,卷起细碎的尘沙,扑在人脸上,凉意已透进夹袄。
山腰处新起一座兵站。
原木垒墙,泥巴抹缝,檐下木牌新刻三个字:“陇山站”。
院内人影进出。
穿灰袄的后勤军需官,正与民夫头领对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一旁堆着刚卸下的麻袋,用桐油布苫着,隐约可见“西征军粮”的墨戳。
驿舍旁搭了个茶水棚子。三五张白茬木桌,几条长凳。
一个回民伙计正弯腰添炭,见马队停在棚前,也不惊惶。
这段时日夏军往来频繁,本地人早看惯了。
他直起腰,抹布往肩上一搭,迎上来:
“客官,喝碗热茶再走?茯茶,刚熬的,暖身子。”
敬翔接过碗抿一口。
茶汤红浓,茯香醇厚,确是地道的泾阳茯砖。
他回身朝萧云骧点头,掏出钱来。
警卫营众人,轮流灌满水囊。
马蹄再起时,唇齿间还留着暖意。
又行数日,天水在望。渭河谷地的秋意愈发浓了。
两岸杨树脱尽绿衣,光秃的枝丫戳向湛蓝的天空。
远处麦积山隐在尘雾里,轮廓柔得像水墨洇染。
山脚村落炊烟袅袅。村口大槐树下聚着二三十个汉子,正围成一圈听人念告示。
那是夏军的募工文书——修路、运粮、筑台站,日结工钱,管两顿干饭。
有人当场按了手印,领到数张钞票,揣进怀里时手都在抖。
敬翔看了许久,回头对萧云骧笑道:
“总裁,这个冬日,沿途百姓有活干了。今年能过个踏实年。”
萧云骧没答话,望了很久那些攥着钞票,匆匆回家的背影。
对西北农家来说,这不只是一笔收入,更是一种希望。
等明年开春,长安至哈密铁路正式动工。
数以十万计的民夫涌入工地,那时的经济脉动,将远非今日可比。
10月20日,兰州。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势放缓,水面开始浮着细碎的冰凌。
岸边的老槐树落尽叶子,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萧云骧在城西的转运总站,见到了冯崇文。
这位第七军军师、西征军总后勤官,是萧云骧湘中转战时的老部属。
往日面皮白净,说话温吞;
如今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糙砺,颧骨处两团赭红,嘴唇干裂,嘴角还燎起几个白泡。
他一见萧云骧,连军礼都行得潦草,直接引着他往库房走。
“总裁,粮不缺。南方运来的稻米、豆料,码了半城。可运不出去!”
他扯开苫布,露出垛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又拉着萧云骧去看后院:
“您瞧,骡马棚倒是满的,可都是矮脚土马,驮个百来斤走三天就得歇。
河西这边,好骆驼都被我们买尽了。
牧民手里剩的不是老弱,就是人家特留的母驼,给多少钱都不卖。”
他扳着指头算:
“至少要两万八千头健驼,才能撑起开春后的西进转运。
眼下手里只有一万五千,差的这一万三,我上哪儿变去?”
萧云骧没接话,只默默点头。
冯崇文向来稳重,若不是真被逼到墙角,不会这般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