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骂得是。我胜保统军无方,刚愎轻敌,致令数万将士身陷绝地,罪责难逃。”
“平日跋扈贪墨,苛待同僚百姓,亦是实情。”
“按萧总裁所言,若依夏府法度,我这等人,若无尺寸之功以抵罪孽,唯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异样坦荡,直直看向李绍荃:
“故此,胜某才厚颜前来,走这一趟。说是戴罪立功,图个活命,却也不假。”
“然而李大人,诸位将军……”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实诚,
“胜某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可我今日捎来的这几句话,于帐内诸位,于帐外那数万尚存一息的淮勇弟兄而言,何尝不是一条生路?”
帐内诸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道理虽是如此,可由此旗人贵种、前旧朝江北防务大臣,来劝他们这群汉将,投降夏军,总让人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诞与别扭。
胜保似觉言语已尽,遂将双手一摊:
“话已带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按理,胜某本该自裁于栏杆集军中,以全臣节……”
他摇头苦笑,
“奈何,实在怕疼,下不去手。若得诸位代劳,胜某或许……还要道一声谢。”
说罢,他竟真的侧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帐外天空,仿佛神魂,早已离体而去。
昔日那个嚣张跋扈、动辄叱咤行营的胜大将军,如今这副颓废模样,反倒令人一时无从下手。
众人看着他,原先那股愤懑,不知不觉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帐中唯有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片刻,李绍荃身旁的幕僚周馥,方小心翼翼地低声探问:
“胜……胜大人,”
称呼起来仍觉拗口,
“萧……萧大王,果真便在对面军中?”
胜保先摆了摆手,随即点头。
他似乎不识周馥,语气淡然:
“这位先生,事到如今,胜某与帐内诸位一样,皆是釜底游鱼,性命悬于他人指掌,何敢再称‘大人’?”
“至于萧总裁,”
他语意肯定,
“就在对面。皖中这仗,全是他一手筹谋。让我来传话,也是他的意思。”
他微微摇头,喟然长叹:
“唉,从奕山王爷,到胜某,再至李大人……我们每一步,都是被牵着走,跳不出他的算计。不服不行啊。”
听到确是萧云骧亲临,帐内几人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性子质朴的吴长庆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希冀问道:
“胜……胜兄,”
他换了个稍显亲近的称谓,
“你在那边,可曾听得庐州城里的消息?我等家眷……”
此言一出,顿时牵动所有将领的心中牵挂。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投向胜保脸上。
胜保神色依旧萧索,但答得迅捷:
“额尔赫与周盛传,率数十名巴牙喇及亲兵力战,最终殉国。”
“福济福抚台……已降。”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神情依然紧绷而急迫,复又补充:
“至于诸位府上家眷宅邸,夏军入城后,首要乃是控扼衙门、武库、粮仓等要害。并未纵兵侵扰民宅。”
“只要破城当夜,未曾奔逃街头、卷入乱战,想来……应是无恙的。”
吴长庆、张树声等人听罢,虽未能全然放心,但神态明显松弛了些许,不约而同地暗自舒了一口气。
家小无恙,压在心头的顾虑,总算消散大半。
李绍荃将众人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盘踞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悄然冰释。
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感,缓缓漫过四肢。
他再度看向胜保,语气已缓和许多,带着最终确认般的探询:
“克斋,依你之见……我等若就此归顺,是否……算得背弃朝廷,有负皇上圣恩?”
胜保凝视着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大人,阁下心中早有定见,何必非要胜某,来做这个捅破窗纸的恶人?”
他摇了摇头,索性破罐子破摔:
“罢了。债多不愁。胜某便直言了——李大人,倘若易地而处,我早已归降了。”
“尔等为何而战?”
“为尔等汉臣,在朝中备受猜忌排挤的处境?还是为阁下族中,那数万亩传世的田产?”
他话语直白,甚至有些粗粝,
“这‘二等人’的滋味如何,想来无人甘之如饴。”
“至于田产,老话说,‘千年田地八百主’。顾念眼前这些尚存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