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荃几乎彻夜未合眼。
待到帐外渗入一片灰蒙蒙的晓色,他掀开裹了一夜却依旧冰凉的裘被,起身简单盥洗,便领着亲兵走出大帐,巡视营地。
营中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凄惨。
溃兵们沿着湖边几处背风的坡地,胡乱蜷缩成片。
营帐寥寥,大多兵卒只能露天挤在一处,裹着难以御寒的号衣,相互依偎。
有人在冻土上草草刨出浅坑,铺上芦苇叶,将身子缩进去,仅靠那点残存的体温苦熬。
许多人面色青紫,手足遍布暗红溃烂的冻疮。
伤兵的情形,更为不堪。
缺医少药,伤口恶化,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间或有人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便被同伴默默拖到远处,草草掩埋。
昨日突围,为求轻快,粮秣辎重几乎弃尽。
眼下帐篷、伤药成了稀罕物,存粮仅能支撑一两日。
柴薪亦奇缺,湖畔芦苇早被割取一空,不少兵勇只能干嚼着坚硬的饼,就着冰水生生吞咽。
士气,已然跌入泥土。
李绍荃走过时,那些往日见他必挺胸肃立的士卒,如今大多眼神空洞。
或低头避开视线,或只是麻木地望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绝望如同湖面升腾不散的寒雾,浸润着营中的每一寸土地。
他登上湖边一处稍高的土丘,举目四望。
夏军的包围圈轮廓分明,壕堑与土垒在破晓天光下,连缀成一道严密的弧形壁垒。
对面营地正值晨炊时分,缕缕炊烟袅袅升起,风中隐约飘来米粥的温热香气,夹杂着兵士们的隐约笑声。
那蓬勃的声响越清晰,便越衬得此间的了无生气。
李绍荃明白,眼前困局,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饥饿、严寒、伤病,其杀伤远胜枪炮。
再僵持一两日,甚至无须夏军来攻,这三万余众,便会自行崩溃。
届时,对面只要高喊一声“降者免死,有饭食医药”,他麾下这些江淮子弟,恐怕立时便会成片倒戈。
什么军纪规条,在求生本能面前,薄脆如纸。
该做决断了。
他默然转身,回到自己那座尚算齐整的军帐。
昨夜燃起的柴堆已近熄灭,只余一点微温。
他在行军椅上坐下,望着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胸中思绪翻涌。
恩师临别的叮嘱、奕山措辞严厉的军令、福济皮里阳秋的冷笑、庐州巍峨的城墙、族中累代的数万亩良田,以及此刻帐外,那数万双茫然无措的眼睛……
诸般影像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正当心乱如麻之际,帐外亲兵忽然禀报:
“大人,对面西贼遣来一骑,手持信旗,要面见大人叙话。”
李绍荃心口一松。
该来的,终究来了。
“引他进来。”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尽力让声音平稳。
片刻,马蹄声止于帐外。亲兵掀开厚重帐帘,一人低头跨入。
帐内光线昏暗,李绍荃起初未能辨清来人面貌。
待其抬头,两人目光相接——
一股混杂着荒谬、暴怒与苦涩的火焰,轰然自他心底烧起!
竟是胜保!
只见此人早已脱去那身彰显身份的旗人将军袍服,换上了一套寻常的、并无军衔标识的夏军黄色棉军装,尺寸臃肿,不甚合身。
周身未佩任何兵器,往日那种眼高于顶、顾盼自雄的骄矜气焰,已荡然无存。
脸上唯余一种近乎麻木的颓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李绍荃“霍”地站起,手指胜保,连日焦灼,让他嗓音沙哑:
“胜保!你这误国误军之蠢才,竟还有颜面来见李某?!”
他胸膛剧烈起伏:
“若非为救你这个草包,我李绍荃何至于弃坚城于不顾,沦落至今日山穷水尽?!”
“你竟还敢这身装扮来见我?!”
胜保受他劈头盖脸一番痛骂,却并未如往常般勃然作色。
他只是沉默着上前,在距李绍荃数步处驻足,双手抬起,端端正正揖了一礼,腰身弯得极深。
礼毕,他也不再发话,便自顾自走向帐边,挪过一个马扎,在靠近帐帘处坐下。
背脊微驼,目光呆滞地望着帐外天光,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再不言语。
他这般逆来顺受、全然认命的姿态,倒让李绍荃蓄足的气势,如重拳砸入棉花,不好再继续发作。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营地。
很快,闻讯赶来的吴长庆、张树声等将领相继涌入。
负伤的刘鸣传,亦由两名亲兵搀扶进来,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他面色蜡黄,腿臂处的伤口虽经粗略包扎,仍有暗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