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密得像夏日暴雨,中间夹杂着闷雷般炮声,将窗纸震得簌簌发抖。
他心头一紧,推开身边尚在懵懂嘤咛的侍妾,手忙脚乱地套上袍服、蹬上靴子,疾步走到院外。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镇上的平静。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鞍,踉跄扑到跟前,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沫,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乐总兵和丘总兵那边……遭了西贼大队突袭!”
胜保拧着眉头。被搅了清梦,他有些恼火;
又因前几日“击退”夏军的经历,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的轻慢。
“乐善和丘联恩是吃干饭的么?”
他呵斥道,声音在寒冷的清晨里,显得有些虚浮,
“稳住阵脚,打退便是!慌什么?”
“大人!这回不一样!”
传令兵急得几乎哭出来,抬手胡乱指着西边,
“西贼人太多了,黑压压望不到边!炮火又密又猛,跟下冰雹一般!”
“天还没亮透就摸上来了,两位总兵的队伍……一下子就给冲散了!”
胜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残存的睡意和轻慢,瞬间烟消云散。
他再不多言,推开搀扶的亲兵,抓过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一众戈什哈,朝镇西头疾驰而去。
登上镇外一处积雪的小土坡,举目西望,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此时天已大亮。
视线所及,原本平整的雪原,已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无数青色的人影像炸窝的蚂蚁,没头没脑地从西边漫涌过来。
他们丢盔弃甲,旗帜、号帽、甚至火枪,都被胡乱抛弃在身后。
人群挤作一团,互相推搡践踏,惊恐的嚎哭,混杂在凛冽的风里,却压不住身后那催命般的声浪。
溃潮之后,地平线上,漫山遍野皆是黄色人群——至少数万夏军,蔓延方圆十里。
雪沫与烟尘混成一片昏黄的雾霭。
雾霭之中,清晰的喊杀声如同滚雷,一阵紧过一阵。
间或在溃兵群中,爆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炸倒一片人群,紧接着,才是沉闷的炮声传来。
夏军的追击部队,正像精心编织的罗网,从容不迫地从后方与两翼包抄挤压,用精准的火力,将溃兵向栏杆集驱赶。
洁白的雪地,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踏破,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土,很快又被溅射的鲜血,染成赭红。
胜保看得头皮发麻,握着马鞭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小股袭扰,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围歼!
副都统穆腾阿,也策马奔上了土坡。
他连甲胄都未及披挂,只套了件御寒的棉袍,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
“穆腾阿!”胜保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西贼主力!快,收拢队伍,我们撤回滁河东岸!退出滁州去!”
穆腾阿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应了声“嗻!”,调转马头便冲下土坡,去镇上收拢他那两万余人马。
然而败退的消息,传播得比军令更快。
栏杆集内,许多机灵的兵勇,早已听见西边震天的动静,又看到败兵潮水般涌来。
不待任何命令,便自发拥向镇东的滁河边。
昨日渡河搭建的几座简易浮桥还在,便成了现成的逃生之路。
数百兵勇,争先恐后涌上浮桥,奔向东岸。
可就在最先的人影,快要踏上对岸时,滁河东岸几处看似无人的雪坡后,猛地竖起了一面赤旗。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哨音响起,爆豆般的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中间杂着几声小炮的轰鸣。
“砰!砰砰砰——轰!”
子弹和炮弹,像冰雹般,砸向桥面和河边的人群。
刹那间,惨叫声撕心裂肺,中弹者像下饺子般,扑通栽进冰冷的河水。
水面晕开大团大团、迅速扩散的殷红。
浮桥也被几发炮弹击中,木桩断裂,门板破碎,绳索松开。
河水裹挟着木头残骸、人类尸体与浮冰,缓缓下流。
余下的兵勇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西岸。
等胜保和穆腾阿赶到河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绝境:
归路已断,滁河成了新的死亡界线。
对岸雪坡上,夏军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北面……北面很多水泊子,大队过不去。”
穆腾阿喘着粗气,指向南边,
“大人,只有南边田野开阔,或许能冲出去!”
胜保已无选择,嘶声下令:“向南!全军向南突围!冲出去!”
近两万惊魂未定的绿营兵,被军官驱赶着,如同惊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