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公子田训继续,“就算朝廷咬牙开战,你以为就一定能赢?凌族盘踞陕西、山西、河南三区,户籍三千四百万,听起来比我们少一半。但你别忘了——这三区地处西北,民风彪悍,凌族军队常年与漠北游牧作战,经验丰富。他们擅长什么?持久战,消耗战。”
红镜武插嘴:“就是!凌族那些兵,一人带三匹马,饿了吃马肉,渴了喝马血,能在荒漠里追你三个月!我们单族兵呢?习惯了江南水乡、中原沃土,拉到西北去,水土不服先倒三成!”
公子田训点头:“此消彼长,真打起来,胜负难料。更可怕的是,凌族掌权者……很疯狂。若见战事不利,他们可能铤而走险,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比如屠城,比如放火烧粮,比如决堤淹田。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是士兵,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运费业脸色渐渐白了。
“最后,”公子田训看着他,一字一顿,“就算我们赢了,把凌族赶出三区,然后呢?接管三区需要官吏,需要驻军,需要重建。这三区被凌族经营数十年,百姓心向凌族者不在少数。我们要镇压,要安抚,要教化——这又要花多少钱?多少年?而在这期间,其他边患会不会趁机而起?漠北、东海、南疆……单族朝廷看似疆域辽阔,实则四面皆敌。”
房间里寂静无声。炭火盆里一块炭“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良久,葡萄氏-林香小声说:“田公子说得对……我老家在广南,前年南蛮作乱,朝廷派兵镇压,打了半年。我们村里被征了三次粮,我爹和大哥都被拉去运粮,差点死在路上……仗打完了,村里饿死十几口人。可南蛮呢?躲进山里,第二年又出来了。”
赵柳也低声道:“我哥赵聪在军中待过,他说过一句话:打仗的时候,死得最快的是百姓,输得最惨的也是百姓。”
运费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公子田训放缓语气:“三公子,我不是说凌族不该打,更不是说《捕单令》不该反。而是……时机未到,代价太大。现在开战,结局很可能是两败俱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国力大损。届时若外敌入侵,单族便有灭族之危。”
他顿了顿:“反观现在,《捕单令》虽恶,但只针对零散抓捕。凌族不敢大举南下,因为那等于宣战。我们各城各镇,可以加强防御,可以训练乡勇,可以互相支援。刺客演凌厉害吧?但在长焦城不也吃了瘪?为什么?因为长焦人团结,不屈,敢拼命。”
红镜武接话:“就是!他现在来南桂城,我们也不怕!南桂城守军三百,城墙高固,他一个人能翻天?就算他能抓几个人,能抓几百人吗?能攻破城池吗?不能!所以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是局部摩擦,不是全面战争。摩擦可以忍,战争不能开。”
运费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双腿,半晌,闷声道:“那……我们就一直忍着?任由凌族抓我们的人?”
这次回答的是赵柳。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忍,是选择。选择用最小的代价,保护最多的人。《捕单令》下,每年被掳的单族人,据朝廷邸报,不过千余。而一旦开战,一年战死的就不止十万。千余对十万……三公子,你会选哪个?”
运费业不说话了。
他再不懂事,也听懂了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耀华兴重新拧干布巾,继续给他擦脸,动作轻柔:“三公子,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百姓有百姓的活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身边的人,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运费业抬头。
“比如,”公子田训微微一笑,“等我们这趟北上,见到该见的人,拿到该拿的东西。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
他没明说,但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
运费业似懂非懂,但终于不再追问战争的事。他躺回枕上,嘟囔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憋屈。”
“谁不憋屈?”红镜武哼道,“我红镜氏在南桂城也算有头有脸,现在不也得躲在这医馆里,怕被刺客抓去换赏钱?憋屈归憋屈,活着更重要。”
这话糙理不糙。
众人又说了些闲话,气氛渐缓。郎中来换药,拆开夹板检查伤口,说愈合良好,再过五日便可尝试下地。
运费业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已是未时,天色却昏暗如傍晚。
谁也没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客人。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锁在医馆大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冬月十六,晨。
气温回升些许,零下十四度,但湿度仍是百分之八十四。大雪转小雪,细密雪粒簌簌落下,在屋檐下积成冰棱。
南桂城东郊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