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刺客演凌。
他换了一身装束:灰褐棉袍,羊皮坎肩,头戴破毡帽,脚踩厚底棉靴,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小贩。身旁放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干枣、柿饼,盖着粗布。
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
演凌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饼很硬,水很冰,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
他在等。
等南桂城开城门——辰时三刻。
等那批人出城——如果他们还会出城的话。
“医馆里躺着一个骨折的,他们至少还得待三五日。”演凌低声自语,“三五日……够我布置了。”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观察:医馆进出的人不多,除了郎中伙计,就是那批人。他们很警惕,每次出门至少两人同行,且不走偏僻巷弄。
但总有破绽。
比如那个红镜武,喜欢吹牛,好面子。演凌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独自溜出医馆,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点了壶酒,跟掌柜吹嘘自己“先知”本事。虽然只待了半刻钟就回去了,但这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再比如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贪吃。郎中说要忌口,但他总嚷嚷着想吃烧鹅。今早天没亮,演凌就听见医馆里传出他的抱怨声。
贪吃的人,好对付。
演凌吃完最后一口饼,收起皮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摸了摸腰间——软剑缠在腰际,匕首插在靴筒,铁蒺藜藏在袖袋。
装备齐全。
然后他从竹筐底层,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粉末。
蒙汗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不屑用。但这次……夫人冰齐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对不住了。”演凌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他将药粉重新包好,塞回筐底,盖上粗布。
辰时初,雪稍停。
演凌背起竹筐,走出茶棚,踏上官道。积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步一个脚印,朝南桂城走去。
远处,南桂城城墙在晨雾中显现轮廓。城头旌旗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城门还未开,但已有零星百姓在城门外等候,大多是挑担卖菜的农夫,推车运货的脚夫。演凌混入人群,蹲在路边,放下竹筐,假装整理货物。
他低着头,毡帽遮住半张脸,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城门动静。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守军开始查验文牒,放人入城。队伍缓慢前移。
演凌背起竹筐,排到队尾。轮到他的时候,守军兵士打量他一眼:“文牒。”
演凌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伪造的货郎路引,盖着湖州城的假官印。兵士粗粗一扫,挥手放行。
顺利进城。
演凌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在南市转了转,买了些杂货,跟几个摊贩讨价还价,完全融入市井。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来到医馆所在的街口。
他没进去,而是进了街口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热情招呼。
“一笼肉包,一碗粥。”演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医馆大门。
包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演凌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对面。
医馆门开了。
先是郎中的学徒出来倒药渣,然后是个妇人拎着菜篮出门——应该是医馆的厨娘。接着,门又开,这次出来的是……
公子田训。
他穿着青色棉袍,外罩披风,神色警惕。左右看了看,快步朝东走去。
演凌没动。他知道田训精明,可能是去探路或联络。跟着他容易暴露。
又过了一刻钟,门再开。
这次是红镜武。
他果然又溜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朝酒肆方向走去。
演凌放下筷子,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
他没跟红镜武,而是绕到医馆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积雪未扫。医馆后墙有三扇窗,其中一扇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就别想了,郎中说了,至少还得忌口三日。”是耀华兴的声音。
“三天!我会饿死的!”三公子运费业的哀嚎。
演凌靠在墙边,竖起耳朵。
“饿不死。早上不是喝了粥吗?”
“那叫粥?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出来!”
“伤筋动骨,饮食宜清淡。”
“我不管!我要吃烧鹅!就要吃!”
接着是葡萄氏-林香的劝慰声,赵柳的安抚声,一阵嘈杂。
演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贪吃的人,果然好对付。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