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门,小的……小的在衙门外巡夜时,捡到了这个……像是从里面扔出来的……”亲兵队长脸色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
周宽世一把夺过铜筒,双手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迅速旋开盖子,手指探入——空的!
不!他猛地将铜筒倒转,用力拍打!
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的宣纸,飘然而出,轻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宽世弯腰拾起,颤抖着展开。
雪白的宣纸,平整如新。昨夜他用鲜血书写的、力透纸背的每一个字,那些饱含着他最后挣扎与军人血性的警示,那些殷红的笔迹……全部消失了!
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纸张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血液的微腥气息。
空白的纸页,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巨大惨白的脸,冷冷地对着他。
周宽世死死攥着这张空白的宣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夜空。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
连这最后的、绝望的血书,也留不下丝毫痕迹。
历史,或者说那操控着神器、操控着命运的无形巨手,连他这一点点卑微的挣扎,都要彻底抹去,不留一丝涟漪。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不是哭,也不是笑,是灵魂被彻底碾碎后,空洞的回响。
那空白宣纸的嘲讽,比任何酷刑都更彻底地击垮了他。
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将头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墙上那个蜷缩的巨大黑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一个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孤魂野鬼的剪影。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夏秋之交。
长沙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来自京城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皇上锐意变法,“明定国是”的诏书震动天下,裁撤冗衙、废八股、练新军、设学堂……一道道诏令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长沙城里的维新学会也办得风风火火,报馆的时论文章更是字字铿锵,直指时弊。
一种久违的、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亢奋,在沉闷已久的帝国肌体里隐隐流动。
提督衙门书房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
周宽世独自坐在阴影里,案头摊着一份《湘报》,上面刊载着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志士慷慨激昂的言论。
烛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麻木。
怀中青铜盘的冰冷触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提醒着他:风暴将至。
预感的悸动如期而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和令人心头发紧的冰冷。
周宽世没有犹豫,也没有了往日的挣扎。
他如同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子,麻木地取出青铜盘,指尖按上那冰冷的盘心。
嗡!
幻象在意识深处展开,冰冷、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地点:北京城!肃杀的秋晨,天色阴沉得如同铅块。
宣武门外,菜市口!平日里喧嚣的集市此刻死寂一片,被如狼似虎的兵勇团团围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几个穿着白色囚衣、发辫凌乱的身影,被五花大绑,推搡着押上临时搭建的刑台。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的从容,正是谭嗣同!他身旁是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
监斩官冷漠地坐在高台上。刽子手抱着巨大的鬼头刀,刀锋在阴沉的晨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无数麻木或惊恐的面孔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看着。
“时辰到——!”一声嘶哑的吆喝,如同丧钟敲响。
鬼头刀高高扬起,带着沉重的风声!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谭嗣同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愤和壮烈!
刀光落下!
血光冲天!
一颗颗不屈的头颅滚落尘埃!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刑台的木板,也染红了周宽世意识中那片冰冷的虚空!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啜泣……
幻象定格在谭嗣同滚落尘埃、双目圆睁的头颅上,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望进了周宽世灵魂的最深处!
“嗣同!!!”周宽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撕裂般的呐喊。
一股难以言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