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衙门书房内,烛火通明。周宽世枯坐案前,形容枯槁,两鬓已染上浓重的霜色。连续数日,他几乎未眠。
怀中那青铜盘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恶魔,持续不断地传递着冰冷刺骨、带着浓浓血腥和海水咸腥的预兆。
他强忍着不去触碰盘心,但那越来越清晰的、毁灭性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星月无光的深夜,那预感达到了顶峰。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灵魂。
他颤抖着手,从内袋深处取出青铜盘,放置在书案上。
双鱼玉佩依旧紧贴着它,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温润光泽,仿佛最后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埃味的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麻木,将指尖按向盘心。
嗡!
幻象炸开!这一次,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喧嚣的喊杀,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
地点:黄海!威海卫!帝国耗费巨资打造的北洋水师铁甲巨舰,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巨兽,静静地、屈辱地停泊在冰冷的港内!
港外,是密密麻麻、悬挂着旭日旗的倭寇军舰,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将整个海湾死死封锁!炮口森然!
幻象猛地拉近!刘公岛!一个阴冷的清晨,寒风如刀。一面巨大的、刺目的白旗,在旗舰“定远”号(或是其他主要舰只)的主桅杆上,缓缓升起!
那抹惨白,在铅灰色的天空和铁灰色的军舰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绝望!
岸上,残存的清军士兵和岛上百姓,麻木地望着那面白旗,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
海面上,倭寇的汽艇嚣张地穿梭往来,接收着投降的战舰……
耻辱!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耻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周宽世淹没!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甲午英魂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哀嚎!北洋!那是李鸿章的命根子,更是大清海疆最后的屏障!
覆灭了!就在眼前!就在这威海卫的港口里,未发一炮,未做最后一搏,就这样耻辱地升起了白旗!
“不!不能降!”周宽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他猛地抓起案头的裁纸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啦!”
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掌纹滴落在早已铺好的素白宣纸上。
钻心的疼痛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他蘸着自己的热血,不顾掌心撕裂的剧痛,以指代笔,在纸上疯狂地书写!
血字淋漓,带着最后的悲愤和挣扎:
“倭寇断我后路,陆师危殆!速令丁汝昌(北洋水师提督)率舰队拼死突围!
或可保全一二,免致全军尽墨,徒留千古之恨!切切!血书为证!”
每一个血字都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不再试图警告朝廷,不再幻想改变大局,只求能将这最后的、拼死一搏的念头,传递给那远在威海卫、即将做出屈辱抉择的丁军门!
哪怕只能保存一艘铁甲舰,哪怕只能多杀几个倭寇!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一个知晓结局的军人,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写罢,他猛地将血书折好,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甚至没有呼唤亲兵,而是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向书房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用来传递最紧急军情的密封铜筒。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染血的书信塞入铜筒,用力旋紧盖子。铜筒冰冷的触感,让他灼热的掌心感到一丝刺痛。
他扶着墙壁,喘息着,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窗外,是提督衙门沉寂的后院。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铜筒朝着院墙外用力掷去!
铜筒划破冰冷的夜色,越过院墙,落向外面的街道。
那里,总会有人经过,总会有人捡到……也许……也许……
做完这一切,周宽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掌心伤口的剧痛和心口青铜盘持续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疲惫地闭上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在无边的冰冷和绝望中缓缓沉沦。
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已被那无尽的预知和永恒的禁锢彻底榨干。
不知昏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随即是亲兵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惶的声音:“军门?军门您可安好?”
周宽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几乎是扑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