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其上的数层素白软绸和淡黄色宣纸,而宣纸之下,隐约透出的,已是令人屏息的浓丽色彩与繁复光华。
薛师傅与顾师傅极有默契,一人一边,如同展开一幅珍贵的古画,将覆盖物一层层、极轻柔地揭去。
当最后一层宣纸被揭开时,匣内,竟自生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华光,仿佛蓄着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并非满室华光骤然迸射,而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辉煌,猝然撞入眼帘。
那正红,不是寻常所见喜庆的艳红,而是厚重如凝固的晚霞,又如深秋最醇的朱砂,红得雍容沉静。
金线织就的纹样,即便叠压着,也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锐利而内敛的光芒,那不是浮夸的金,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金。
彩纬交织出的云纹、花卉、翟鸟轮廓,色彩绚烂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和谐庄重,仿佛将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最严整的秩序,一同织进了这方寸锦缎之中。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已让见多识广的曾敏低低“嘶”了一声,老太太眯起眼睛,手里的蒲扇顿了顿。
李乐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时光,一部用丝线与金箔写就的无字史书。
大小姐站在最前面,距离那衣匣最近。当打开后,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背脊忽的挺直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紧。
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缩在那片渐次显露的辉煌上,粘在那片红与金交织的华彩上,一瞬不瞬。
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璀璨,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在睫毛的细微颤动间,一种近乎恍惚的、被美直接击中的茫然涌了上来,接着,才慢慢沉淀为难以置信的欣喜和一丝……微怯。
那是远超她此前所有想象的真实呈现,是“嫁衣”二字所能承载的、最极致华美与庄重的实体,轰然降临。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件华服,这是从故纸堆里、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一个庄严的梦。
李笙踮着脚尖,小嘴张成了“o”型,李椽则紧紧挨着姐姐,小手不自觉抓住了李乐的裤腿,仰着小脸,看看那华美的布料,又看看妈妈异常沉默专注的侧影,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对“无比美丽之物”的震撼与好奇。
“请衣桁。”顾师傅温声道。
两位年轻的助手早已将一具打磨得光润无比的衣桁安置在客厅中央空阔处。
两位师傅,一人托住衣衫肩部,一人捧起下摆,如同捧起一件无价易碎的珍宝,极其缓慢、平稳地将那件大衫从木匣中“请”了出来。
当嫁衣被完全展开,悬挂在衣桁上时,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屏息。
方才在匣中折叠,已是惊心动魄。此刻完全展开,才知其全貌何等恢弘夺目。
这是一件大袖、对襟、直领的衫,正红色的云锦地子,厚重,润泽,红光饱满,如同沉淀了数百个春秋。
通身织金妆花,前胸、后背、两肩,各织有一对巨大的、姿态威仪的翟鸟,双目以细小珍珠点缀,顾盼生辉。
左右两袖,自上而下,分别织有升龙、行龙纹样,龙身蜿蜒,鳞爪飞扬,以赤金、淡金、紫金等多色金线区分层次。随着角度变换,闪烁出梦幻般的翠绿与金紫光泽,鳞爪在光线流转间仿佛真能游动。
翟鸟之间、龙纹周围,填满了宝相花、缠枝莲、四合如意云等吉祥纹样,虽繁复至极,但布局严谨,层次分明,恍若将一片绚烂的云霞与璀璨的星空织就在了这方寸织物之上。
大袖宽广,袖缘织着精致的海水江崖与十二章纹小簇花样,领口、襟边的镶滚亦是一丝不苟,用的是更细密的金线牡丹缠枝纹。
下摆处是海水江崖与八宝立水纹,寓意福山寿海,透着动人心魄的静谧与威严。
这已不是一件简单的嫁衣,而是一件承载了礼仪、身份、祝福与极致工艺的微缩宇宙。
李乐看着这片内敛却又极致张扬的绚丽,脑海里莫名蹦出那句“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眼前这袭衣裳,便是那“华”字最直观、最汹涌的注脚。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鞠衣。”薛师傅又从大匣中取出一件,双手展开,形制较短,玉色罗为地,上织小轮花 纹样,清新雅致,应是穿在大袖衫之内。
接着是贴里、大红素缎裙门无纹的马面裙,以及最后请出的霞帔,一条深青色绉纱质地、边缘织金妆花、饰有云龙纹样、末端垂着金玉坠子的华丽披帛。
从内到外,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完整、考究的明制贵女大婚礼服体系。
每一件单独看已是精品,组合起来,更是气象万千,将“章服之美”诠释得淋漓尽致。
顾师傅轻咳一声,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严谨与手艺人特有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