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料用的是金陵本地的上等蚕丝,缫丝、炼染、牵经、穿综、挑花……每一步都按古法,不敢有丝毫马虎。最难的是这妆花与织金。”
“妆花是通经断纬,挖花盘织。您看这翟鸟的羽毛,这龙鳞,这花瓣的颜色过渡,”他指着衣袖上一片龙鳞,“从赤金到淡金,再到浅赭,用了七种不同色阶的金线和四种彩色绒线,在一寸见方内,要换梭数十次。”
“两位最好的织工,坐在大花楼木质提花机上,依照预先编好的花本,一人提拽经线,一人穿梭织纬,通力合作,一天也只能织出五到六厘米。”
“这还不是最难的,”薛师傅接口,指着大袖衫下摆的海水江崖纹,“这里的孔雀羽线,是选用孔雀脖颈下最鲜亮、韧性最好的绒毛,捻入真丝和纯金线中。”
“捻制的力道、角度稍有差池,便光泽不显或容易断裂。光是准备这些特殊线料,就花了将近两个月。”
“形制上,”顾师傅推了推眼镜,“我们主要参考了定陵出土的孝端、孝靖两位皇后礼服的纹样规制,以及明代荣昌公主大婚翟衣的样式记载,结合传世容像和文献,做了适合现代穿着的调整。”
“比如,皇后礼服是深青为地,织翟纹十二等,公主嫁衣可用大红,翟纹数量、尺寸有差。我们取大红,显喜庆,翟纹用八对,取双数吉祥,但尺寸、姿态的威仪不减。”
“明代服饰,尤其是礼服,等级森严,纹样、颜色、用料皆有定规。”
“比如这鞠衣,深青色,丝质,无纹,是衬在里面的,取承天景命的肃穆。”
“这云纹,是四合如意云。花,是宝相花、缠枝莲,象征富贵连绵、纯净高雅。”
“这翟鸟,是华虫之美,喻后妃之德,这龙纹,在公主等级嫁衣上可用,但爪数、形态有讲究,我们用的是行龙、升龙,威而不霸。”
“下摆的海水江崖,又称寿山福海,是宫廷服饰常用纹样,寓意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他轻轻抚过衣料,“这不仅是做一件衣服,是在复原一段历史,编织一份祝福。每一根线,都带着织工的体温和祈愿。”
众人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衣物上沉睡的华彩与时光。
接着,薛师傅又从那个小一些的木匣中,取出一套衣物,“这是贴身穿的中单,按《明会典·舆服制》记载,玉色罗为之。我们选用上等临安四经绞素罗,质地柔软透气,织有极细的暗纹。穿在最里面,衬于外衣之下,取其忠诚、中正、洁净之意。”
“贴身穿最合适。领口、袖口都用同色丝线暗线锁边,不影响外观的平整。”
讲解完,客厅里静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这套嫁衣所承载的惊人工艺与文化分量。
曾敏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赞叹与满意,她转头看向儿媳,温声道,“富贞,去试试吧。总归是要上身的,看看合不合体,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大小姐从震撼中回神,脸上罕见地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竟有些无措,语气里带着敬畏,“我……我这……能行吗?”
她看着那华美庄重到近乎有压迫感的衣衫,那一丝怯意愈发浓重,仿佛自己不足以承载这份厚重的华美。
付清梅笑了,用蒲扇轻轻一点:“傻孩子,衣裳再贵重,也是给人穿的。再怎么着,也就是套衣服,穿上!”
薛师傅也笑道,“李小姐,我们来就是要让您试穿的。这手工的东西,上身效果和挂着看不一样。长短、肥瘦、抬手转身是否便利,都得试过才知道。有不合适之处,我们记下,带回去调整,时间还来得及。”
大小姐看了看那嫁衣,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家人,尤其是李乐那双含着笑和鼓励的眼睛,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看阿妈穿漂亮衣服!”李笙立刻嚷道,迈开小短腿就要往里屋跑。李椽虽没说话,但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李乐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捞了回来,“你们跟着捣什么乱?等着,等阿妈穿好了出来,给你们看个够,好不好?”
李笙在李乐怀里扭动,不依不饶,“阿妈有好看衣服,笙儿有么?”
李椽也仰着小脸,望着李乐,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姐姐的意见。
薛师傅在一旁忍俊不禁,“有的,都给小宝贝们准备了。小姑娘是一件樱花粉的提花绸小褂裙,小男孩是一件竹青色的暗纹绸短衫配裤子,都是好料子,绣了小小的如意和蝙蝠,讨个吉利。不过得等两天。”
两个孩子这才被安抚,尤其是李笙,立刻转嗔为喜,拍着小手,“要穿!要穿和阿妈一样漂亮!”
李乐弯腰,点点女儿翘起的小鼻尖,“等你长大了,这套衣服改改尺寸,就是你的。现在嘛,先让妈妈穿。”
李椽瞅瞅李乐,又看看那华丽的嫁衣,小声问,“阿爸呢?”
李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