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满足地、长长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阿爸是小猪么?”一直趴在旁边小凳上、捧着自己小碗、嘴角沾满卤子的李笙,听到嗝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指着李乐,咯咯笑起来,“阿爸!嗝!小猪,阿爸是小猪!”
李乐笑了,伸手轻轻刮掉娃鼻尖上的卤汁,“那我是小猪,你是啥?”
“我是……我是小仙女!”李笙想了想,大声宣布。
“小猪能生出小仙女?”李乐逗她,“那不得是小小猪?”
李笙被问住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忽然把筷子一放,滋儿哇乱叫起来,“我不是小小猪!我是小仙女~~~”小身子扭成麻花,逗得旁边的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椽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小勺子用得稳当,脸上身上都干干净净。他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空碗往中间推了推。
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下来,深蓝的天幕上缀着疏星。
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些,风穿过,带来隐约的凉意。
李乐把竹床搬到葡萄藤下,点上两盘绿色的蚊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开淡淡的艾草香。
小方桌摆开,茶盘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搬过小马扎,李乐坐在老太太身边。李笙和李椽,挨在李乐腿边,捧着切小的西瓜,一边啃着,一边仰着小脸听大人说话。
“所以说,你这次转的地方多了些?”付清梅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可不,这不是今年有田野调查么,走的地方就多了些,就像.....”李乐扔掉瓜皮,又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嘴里唔噜着,从学业说起,讲那终日灰蒙蒙的天,讲泰晤士河边的风,讲那些古老学院石头墙壁上爬满的藤蔓,也讲图书馆里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独特气味。
讲苏格兰高地那苍凉壮阔、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风景,讲在利物浦旧码头感受到的、一个时代逝去后的沉寂与坚韧。
他讲得平实,没有太多感慨,没有讲那些复杂的交易、惊心动魄的谈判、或是名利场的浮华,只挑那些关于“人”和“地”的细微观察。
只是描述。可付清梅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那些教授的观点,人与社会的纠葛。听到有趣处,嘴角便漾开一丝了然的笑。
“看起来是花团锦簇,老牌帝国的架子还在那儿撑着,”李乐给俩娃擦擦嘴,“可底下,缝缝补补的地方多了。日子久了,那料子再名贵,也禁不住这么东一块西一块地打补丁。精气神儿,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付清梅淡淡道,“谁家锅底都有灰。风光是风光给外人看的,里子什么样,自己知道。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哪儿的人,都脱不开这几样:找口安稳饭吃,护着身边人,在这世上留下点自己觉得值当的痕迹。只不过,戏台子不一样,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同。”
“见得多了,是好。眼宽了,心才能定。知道世界多大,有了对比,眼见为实,才明白自家院子这一亩三分地的可贵。不是窝着不动,是知道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动。”
李乐点头,“奶说得是。走一圈回来,觉得咱这胡同里,比什么高楼大厦都实在。心里头踏实。”
正说着,趴在他腿上的李笙忽然抬起头,小手拽了拽他的裤腿,“阿爸,礼物呢?”她似乎才从大人聊天的余韵里回过神来,想起了最关键的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椽虽然没吭声,但也悄悄直起了小身子,目光看向屋里。
“呀!”李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赶紧起身,进屋把那个随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来,放在葡萄藤下的光亮处。
箱子打开,没什么奢华包装,都是些朴实甚至略显杂乱的东西。
李乐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长方形盒子,纸壳略显粗糙,边角却压得严严实实。他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椽。“喏,你的。”
李椽接过来,盒子比预想得沉,他两只小手捧着,下意识晃了晃,没听见响动,仰起小脸,细声问,“爸爸,是什么呀?”
“你自己能拆开么?”李乐蹲下身,与他平视。
“能!”李椽点点头,把盒子放在小竹床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并不复杂的盒盖。
他先是抠了抠边缝,发现不是掀开的,便改用指甲抵住接合处,一点点往外抽,盒盖滑出,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防震海绵,当中嵌着一抹流线型的、火焰般的红色。
是一辆汽车模型。
李椽的眼睛“倏”地亮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抹红色从海绵里托出来。
流线型的车身,低矮而充满张力,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漆面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跃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