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也巧。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家里贫寒,投奔了来,贾母看着可怜,留她在园里住着。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不够花销,时常捉襟见肘。偏她又是那种不出声的人,再难也不开口。
探春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日平儿来找她回事,完事之后,探春叫住平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玉佩,通体碧莹莹的,雕着几片竹叶。
平儿一看,心里吃惊。这玉佩少说值几十两银子,三姑娘怎么有这东西?
探春说:“这原是老太太早年赏我的,我没怎么戴过。你替我送给邢大姐姐,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戴着玩。”
平儿接了,笑道:“姑娘真是有心人。”
探春说:“什么有心没心,都是姊妹,她一个人在园里,没个照应。”
平儿把玉佩送到邢岫烟屋里。邢岫烟接了,看了半日,眼眶红了。她知道这是探春的好意,也知道这东西值钱,不敢收。平儿劝她:“姑娘给你,你就收着。三姑娘的脾气,你若不收,她倒要生气的。”
邢岫烟这才收了,又让平儿替她道谢。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薛宝钗耳朵里。她来找岫烟说话,见了那块玉佩,拿起来细看,笑道:“这是富贵闲妆,你留着做什么?不如当了换些银子使。”
邢岫烟红了脸,没说话。
宝钗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吃穿用度都不容易,何苦留着这些不相干的东西?”
邢岫烟低声说:“是三妹妹送的,不好当的。”
宝钗点点头,没再说话,坐了坐就走了。
她走后,邢岫烟把玉佩收好,压在箱子底下。
四
四月里,王熙凤送刘姥姥东西。
刘姥姥是来谢恩的。头回收了凤姐二十两银子,回去把日子过起来了,这回扛了两口袋新摘的瓜果蔬菜来,说是给姑奶奶尝尝鲜。
凤姐见了,倒也欢喜,留她吃饭说话。刘姥姥要走的时候,凤姐叫平儿拿出一包袱东西,打开来,一件一件指给她看。
“这个实地子月白纱,你拿去做里子。这两个茧绸,做袄儿裙子都好。这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八两银子,你拿着,回去添补着用。”
刘姥姥千恩万谢,又要磕头,凤姐拉住了。刘姥姥捧着那些东西,眼泪汪汪的,说姑奶奶是大善人,回去一定天天烧高香。
凤姐笑道:“得了,别贫嘴了。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刘姥姥走了。平儿在旁边看着,说:“奶奶真是心善。”
凤姐说:“什么心善,不过看着她可怜。那两匹绸子是好的,让她过年穿出去体面些。那两个茧绸是厚实的,乡下穿耐造。这都不值什么,她记着情分就好。”
平儿点头,心里却想,奶奶送人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明面上不说,暗地里样样周到。
凤姐又说:“袭人那丫头,太太让她回家,我送了件大毛的猩猩毡斗篷,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一件雪褂子。太太赏了她一堆衣裳,我顺着太太的心意再添补些,让她回去体体面面的。”
平儿笑道:“奶奶想得周到。”
凤姐哼了一声:“什么周到不周到,太太高兴就好。”
五
五月里,端午节到了。
元春从宫里赐出节礼,打发夏太监送到贾府。宝玉的礼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他看了,喜不自胜,问袭人:“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说:“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
宝玉听了,愣在那里,半日才说:“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说:“没错,我亲眼看着分的。”
宝玉不信,让人去问,回来说没错。他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那边,也收到了节礼。两柄宫扇,一串数珠。她看了看,让紫鹃收起来,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宝玉沉不住气,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原封不动的宫扇和香珠,说是林姑娘不收。
宝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想起黛玉白天的话:“我没这个福气,比不得别人。”心里越发不好受。
六
腊月里,又一年。
黛玉从苏州回来三年了。三年里,她送过许多人东西,也收过许多人东西。送出去的有纸笔,有香囊,有绣品。收进来的有宫花,有茶叶,有燕窝,有土产。
她从不去计较这些。但有一件事,她记在心里。
那年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