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晴雯把银子往男人手里一塞,“人我带走了。”
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带走吧带走吧。这丫头命硬,我跟你们说,要不是实在卖不出去,我也不会……”
晴雯没等他说完,扶着香菱站起来,转身就走。
香菱走不动,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全靠晴雯和探春架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眼神,晴雯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把香菱带回绣玉轩,已经是傍晚了。
晴雯让丫鬟们烧了热水,给香菱洗澡。水换了三遍,才把她身上的泥垢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之后,香菱坐在床上,还是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晴雯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香菱吃了几口,忽然抓住晴雯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晴雯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就死在外头了……”
晴雯鼻子一酸,忍住泪,拍拍她的手:“别说了。先吃东西。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香菱摇摇头,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好像怕她消失似的。
“我做梦都梦见有人来救我,”香菱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梦见宝钗姐姐,梦见黛玉姐姐,梦见你们……可是醒来,还是那个黑屋子,还是那些人……后来我就不敢做梦了,做梦太难受了……”
晴雯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以后不用做梦了。真的有人来救你了。”
香菱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晴雯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卖来卖去的那几年,也经常这样哭。不敢出声,怕挨打。只能咬着被子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她把香菱抱得更紧了些。
“哭吧。没事。这儿没人打你。”
香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晴雯让人去给她送了信,她二话没说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香菱还在睡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黛玉在床边坐了许久,伸手轻轻抚平香菱的眉头。
“她从前在大观园的时候,”黛玉轻声说,“最爱学诗。我教她,她学得可快了。有一回她写了一首,我说好,她高兴了好几天。”
晴雯点点头:“我记得。那会儿她还经常来怡红院,跟袭人她们聊天。”
“后来薛蟠娶了那个夏金桂,”探春在旁边说,“我听人说,她受了不少苦。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被卖。”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说:“薛家败了。夏家那边落井下石,把能拿的都拿走了。金桂恨她,趁着乱,把她卖了。”
晴雯咬了咬牙:“好歹也是一场姐妹,就这么……”
“姐妹?”黛玉苦笑了一下,“在那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妾,是个物件,是能换银子的东西。”
三个人都沉默了。
香菱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黛玉、晴雯、探春,还有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黛玉握住她的手:“香菱妹妹,别哭了。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等养好了身子,我教你作诗,晴雯姐姐教你刺绣,探春姐姐教你写字。往后咱们姐妹一起过日子,谁也不离开谁。”
香菱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往后”。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香菱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刚来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晴雯每天给她炖汤,探春盯着她吃饭,黛玉三天两头过来,带些滋补的药材。
一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两个月后,她开始帮着晴雯做些简单的绣活儿。
三个月后,她拿着自己绣的第一幅帕子,给黛玉看。
黛玉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了:“不错。针脚匀净,配色也雅致。晴雯姐姐教得好。”
晴雯在旁边说:“是她自己聪明。我教了那么多丫鬟,没一个像她学得这么快的。”
香菱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又过了一个月,黛玉开始教她作诗。
香菱学得很苦。她不认识多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词一个词地记。有时候为了想一句诗,能坐在窗前发呆一整天。
探春笑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诗仙。”
香菱不好意思地说:“我笨,学得慢。”
黛玉说:“你不笨。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