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想了想,问:“用心,就是笨的意思吗?”
三个人都笑了。
那段时间,绣玉轩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晴雯绣花,探春写字,香菱在旁边学。黛玉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些新书,有时候带些自己写的诗,让大家评点。
有一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香菱忽然说:“我以前在薛家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想,月亮真好啊,不管我在哪儿,它都看着我。”
晴雯问:“那你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香菱想了想,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香菱抬起头,看着月亮,“因为现在不用月亮看着我,有人看着我。”
黛玉、晴雯、探春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年秋天,绣玉轩的生意更好了。
晴雯的绣品卖到了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家,探春的字画也开始有人专门来求。香菱学着帮忙打理铺子,接待客人,记账理货,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来到铺子里,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幅绣品问:“这个,是你们这儿谁绣的?”
晴雯说:“是我绣的。夫人喜欢?”
那妇人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针法好,配色也好,有灵气。我有个女儿,明年要出嫁了,我想给她绣一套嫁衣,要最好的。你们接不接?”
晴雯看向探春。探春点点头。
“接。”晴雯说。
那套嫁衣,晴雯绣了整整三个月。
香菱在旁边帮忙,理线、配色、描花样,学了不少东西。嫁衣绣好的那天,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套大红的嫁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香菱忽然说:“晴雯姐姐,我想……我想学全套的针法。”
晴雯看着她:“学全套的针法,要花很多年。你愿意?”
香菱点点头:“我愿意。我想像你一样,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晴雯笑了:“行。那我教你。”
探春在旁边说:“那我呢?你想不想学写字?”
香菱想了想,说:“我想学。但是我最想学的,还是作诗。”
“那就都学。”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笑着说,“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一样一样学。”
香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是笑了。
那天晚上,香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想,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人来救她。后来不做了,因为做一次梦,醒过来就更难受一次。
但是现在,她不用做梦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但是月亮看见了。
第二年春天,绣玉轩旁边又开了一间铺子,叫“墨香阁”,是探春专门用来教孩子读书写字的。
香菱有时候过去帮忙,教那些小女孩认字。那些孩子都叫她“香菱姐姐”,她也学着探春的样子,耐心地一个一个教。
有一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问她:“香菱姐姐,你小时候也学过写字吗?”
香菱愣了一下,说:“没有。我小时候……没有机会学。”
小女孩问:“那你怎么现在会了?”
香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教我。”
小女孩又问:“是谁教你的?”
香菱笑了,指了指正在里面写字的探春,又指了指正在绣花的晴雯,又指了指窗外——正好黛玉从外面走进来。
“她们。”香菱说,“都是她们教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香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被人卖来卖去,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不知道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但是现在,她坐在这里,教一个小女孩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黛玉教她作诗时说过的一句话。
“诗不在辞藻,在心。”
她想,日子也是一样。
不在富贵,在心。
后来有人问香菱,你这一辈子,最苦的是什么时候。
她说,是被卖的那几年。
又问,那最好的时候呢?
她想了想,笑了。
“就是现在。”
那人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香菱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里。
院子里,晴雯在晒绣品,探春在教孩子写字,黛玉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