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只能从巷口那一线天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两边的老屋黑洞洞的,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来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弯弯曲曲的巷子,不知通向哪里。
周大人的人……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
他想起那块官牌。那确实是周大人的,他见过,不会认错。
可周大人叫人来,怎么不派衙役,不派那个车夫,不派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偏偏派这么个小姑娘?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风声?还是……
那声音忽高忽低,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李栓子的头皮猛地一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身后那堵斑驳的墙。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细细的、尖尖的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地响着。
李栓子咽了口唾沫,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破屋的窗口,墙角的阴影,巷子尽头的拐角……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
他正想着,忽然——
背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栓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背后,是从四面八方,从墙角的阴影里,从破屋的窗口里,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李栓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墙角那堆垃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小小的,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
从墙角的阴影里涌出来,从破屋的窗口里爬出来,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
老鼠。
灰黑色的、大大小小的老鼠,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栓子的嘴张大了。
他想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腿上一软。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麻,就是软。像浑身的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了,像腿不再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在发抖。
不对,不是发抖,是站不住了。
他拼命想往前迈步,可那条腿就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伸手想去扶墙,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
后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和眼珠,哪里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老鼠涌过来。
灰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脚。
淹没了他的腿。
淹没了他的身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从他身上爬过,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爪子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踩过。
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涌动的灰黑色。
那些老鼠从他身上爬过,却没有咬他。
它们只是爬。只是涌。只是从他身上踩过去,像是踩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李栓子的意识,就在这无尽的、无声的、灰黑色的涌动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墙。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巷子里安静了。
老鼠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从李栓子身上爬过,顺着来路,消失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栓子躺在地上,睁着眼睛。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冬日惨白的天空。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可他已经不会动了。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被咬过的痕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凌乱。
他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永远也不会醒来。
巷子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栓子身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那只手指般长短的竹笛凑到唇边。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