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沉的、不容置喙的威势。
周言微微垂首,退到一旁。
周尚松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量自家田里庄稼的长势。然后,他哼了一声:
“小桐啊,你今儿下午,在城南遇到事了,对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桐没否认:
“是。”
“那边的人,”
周尚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是咱们的人。”
他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今日往城南送家具的,拢共三拨。一早送了批条桌去临时衙署,午间送了批矮凳去工地的值房,申时初送了批木料去泥洼巷那边。三拨人,都是跟着车走、卸了货就回,没有滞留的。更没有什么人,被派去牛婆子茶铺那种地方。”
他放下茶盏,看向周桐,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的关切:
“咱们这行,打探消息,靠的是随家具进出、顺道瞧几眼。城南那边木材进出多,我们的匠人混在里面,不会太显眼。但你当那儿是什么地界?那是陛下盯着的‘新政’门面。”
他顿了顿:
“刻意派人过去猫着,那是找死。你二伯我不傻。”
周桐点头,没有多问。
周尚松又道:“不过你要查那边是谁的人,倒也不是没法子。”
他抬手,粗砺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秦国公府,每年要从外头采买大批器物——书案、屏风、箱笼、马车配件。长阳城几家大木作都有份,我们家也供着些。”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生意往来:
“你要想知道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来了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咱们可以从采买这条线上帮你盯一盯。”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你要真想摸清底细……最好的法子,是你自己进去一趟。”
周桐一怔:“进去?”
“进秦国公府。”
周尚松理所当然道,“你不是去过一回么?再去一回,很难?”
周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尚松却没理会他的迟疑,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要动手,就说话。”
他抬手,指向门外某处——方向是城南偏东,那里有长阳城最巍峨的一片深宅大院,青瓦连绵,飞檐如林:
“那边,靠着秦国公府东角门,有家酒楼,叫‘望云楼’。三层,临街的雅座,窗口正对着他们府里那片花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那马车里藏着的那具床子弩,射程多远?”
周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二、二伯……”
周尚松一抬手,制止他的辩解: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那马车是我跟你堂姐亲手改的,里头的弩机配件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弩臂是柘木叠压的,弓弦是牛筋加麻绞的,射个一百五十步不成问题。”
他语气平静,像在点评一件得意之作:
“望云楼到秦国公府花园,直线距离,也就一百二十步上下。”
他看着周桐,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朴素的、理所当然的“解决问题”的思路:
“你管他射不射得中人?一箭过去,轰隆一声,把假山崩个角、把亭子掀个顶,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那帮人不是爱在暗处使绊子么?你让他们也尝尝,冷不丁被人从明处来一下的滋味。”
周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干笑道:
“二伯,不至于,咱不至于……”
“不至于?”
周尚松眉毛一竖,声音里带了几分火气,“你小子,什么都好,就这点最像你爹——瞻前顾后,心慈手软,处处给自己留尾巴!”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吴瘸子,我让人跟着,原本想帮你把这条尾巴剁干净了。你呢?你把人放走了!放就放了吧,还让他带着一窝破落户一起走!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是你周大人网开一面、是你周大人想积阴德是吧?”
周桐没有辩解。
周尚松继续道:
“现在好了,尾巴没剁掉,被人原封不动捡回去了。你猜秦国公府这会儿在干什么?审人!过堂!逼供词!”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小桐,你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对你用私刑。但吴瘸子那帮人是什么?
是城南的渣滓,是死是活都没人多看一眼。他们只要撬开吴瘸子的嘴,拿到一份‘周桐指使城南地头蛇行不法之事’的供词,哪怕你自己清清白白,这盆脏水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他盯着周桐,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