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没想过,他们会拿这份供词做什么?”
周桐沉默。
他当然想过。
从周言说出“秦国公府”四个字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已经飞快地推演过了——那帮人拿到吴瘸子,会审什么、问什么、拿到供词后会怎么用。是直接递到御前,还是先在朝堂上放出风声,或是留作日后威胁的把柄……
他想了很多。
但他没有打断周尚松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尚松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周桐深吸一口气:
“二伯说得是。这件事……确实得想好应对之策。”
周尚松把茶盏往几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想什么想?这事儿简单得很!”
周桐一愣。
周尚松看着他,一脸“这还用想?”的表情:
“你直接去秦国公府,当面找他们对质。”
周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周尚松不耐烦地挥挥手: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你明天,或者后天,穿上你的官服,正大光明地去秦国公府拜访。就说——就说你听说,府上近日收容了几个城南的不法之徒,这些人涉嫌煽动闹事、袭击朝廷命官,你要把人提走,归案审讯。”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呆滞的表情,眉头皱起:
“怎么,说不出口?”
周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二伯……我要是这么去了,他们不就知道我有人在城南盯着、有人在城门口守着、有人看见吴瘸子被押进他们府里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担忧:
“那二伯你们这边……不就暴露了吗?”
周尚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的暖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风浪的老辣和从容。
“暴露?”他慢悠悠道,“暴露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
“我周氏木作,在长阳城开了四十三年。你爷爷那辈就在这儿落脚。你爹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学着拉锯。宫里用咱们打的箱笼,王府用咱们打的桌椅,城南工地上一半的木制工具是咱们供的——这么大一个摊子,在你眼里,就靠着‘偷偷摸摸盯梢’过日子?”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
“傻小子。我周尚松要在长阳城打听点事,还用得着亲自派人去城南墙根底下猫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你尽管去秦国公府要人。他们要是问‘你怎么知道人在我们这儿’,你就说是顺天府那边漏的风声。顺天府那边要是问起来,自然有人帮你们圆这个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你当你二伯我,在长阳城这些年,是白混的?”
周桐怔怔地看着他。
周尚松却已经收回目光,不再多说。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周桐,落在堂屋角落那座铜漏上。
水滴不紧不慢,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承水壶中,刻度刚好指在酉时三刻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扬声道:
“老郑!西跨院那批家具装车了吗?”
院外立刻有人应声:
“回东家,都装好了!单子在这儿!”
周尚松点点头,又转向周桐,语气恢复了长辈那种随意而略带催促的日常:
“你那批桌椅案几,连带几个文件柜,都给你备好了。按你说的,榫卯要牢,边角要磨圆,漆用的是清桐油,没味儿。回头让老郑带人跟你走一趟,送到城南临时衙署,和大人那边还等着用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对了,元宵节那天,带着小徐氏过来吃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给你俩再打套家具——雕花架子床,要不要?你娘当年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就是咱们周家打的床,你爹稀罕了一辈子。”
他话还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疼。
周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两根手指捏着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不轻不重地一拧。
周尚松老脸一僵,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言面带微笑,语气温柔:
“爹,您茶凉了,我给您续一杯。”
周尚松干咳一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
周桐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那二伯,”
他艰难地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