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干嘛干嘛。城南的工程,暂时交给你们的二把手负责。但是——”
他目光微微一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实权,你们自己在背后握着。做得聪明些,别让人看出破绽。过几日,应该会有人再来接触你们——用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口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该信几分,该露几分,你们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
“隔墙那家伙,很谨慎。听到开门声,直接翻窗跑了。”
向运虎等人后背再次窜起一股凉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周大人进门时那番雷霆之怒,那几乎要将他们当场格杀的杀意,那让老王和小十三毫无保留展露身手的冲突……
原来不是终点。
是饵。
是一个把他们——连同那个藏身暗处的窥视者——一起拖入局中的、精心设计的饵。
他们方才的恐惧、挣扎、绝望……甚至连刀疤刘那豁出命的一扑……
全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向运虎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的是,周大人对他们,竟然还没放弃。
恐惧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了。
周桐的语气却在这时,忽然变得温和了些。
他看着他们,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冰冷,也不复平日的惫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认真的平静:
“你们那些顾虑,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也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向运虎也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喉头滚动,将几乎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下去。
“……给你们吃颗定心丸吧。”
周桐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在这寂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底下那些人,该怎么用,继续用。该办的事,加紧办。但有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身边的人,把眼珠子都给我擦亮点。”
他没有说会如何。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承诺。
“……任命文书之类的东西,我会提前给你们备好。”
周桐垂着眼,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庶务:
“到时候,你们就算正式挂了‘协理员’的名头,不是黑户了。”
向运虎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种压抑太久、几乎已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感激。
他们这种人,从城南最肮脏的泥土里滚大,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从未奢望过“正经身份”这四个字。
那意味着不再是“需要被清算的地头蛇”。
意味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可以挺直腰杆走在街上,不怕被指指点点“赌坊老板家的崽子”“丐帮混混的种”。
意味着……他们拼命干了这么久的活,流的汗、熬的夜、受的夹板气,终于,被看见了。
周桐没有看他们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谁负责运料:
“前提是——城南的事,得尽快办妥,办漂亮。”
他抬眼:
“什么时候能让陛下满意,什么时候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功臣。到时候该有的赏赐、该给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别乱。”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你们确实被离间了,确实人心惶惶了。”
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们心里:
“这是饵。”
向运虎用力点头。
他不再抖了。
“……还有,”周桐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随意,“今天的事,就当是个警告。”
他看也不看他们,踱步向门口:
“我一直都在看着。”
向运虎脊背一凛。
“你们身边的人,”周桐没有回头,“甚至你们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你们永远不知道是谁。”
他推开门,迈步出去:
“别小瞧这场官场的角力。”
他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们先等一炷香再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