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了下来。
身后几个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十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他蹲下的背影。
周桐伸出手,在门槛内侧的边角处,极轻地碰了碰。
——那里,积灰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刮痕。
像是某种硬物——鞋底边缘,或是衣摆下襟——在灰尘上轻轻拖曳过的痕迹。
很新。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库房深处那扇蒙尘的木格窗。
窗下,堆着几只旧箱笼。
他迈步,跨过门槛,踩进积灰。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向运虎几乎要出声阻止,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桐走到窗边,单膝跪上那只最高的箱笼,手撑窗台,微微起身,朝那扇木格窗探去。
窗闩是松的。
他轻轻一推,窗扇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南冬日下午特有的、混着炭火气和尘土味的寒意。
周桐将头探出窗缝,向两侧看了看。
片刻后,他收回身,跳下箱笼,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
他回头,看向门口那一排屏息凝神的人影。
“跑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老王瞳孔微微一缩,那副惯常惫懒的面具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骤然凌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
向运虎的膝盖再次软了。
他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不可能”,想说“小人真的检查过”,想说“小人该死”——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栓子、陈婆直接傻了。
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胸口——此刻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方才……刚才……差点对一个背后站着这种暗桩、被这种级别的人盯梢、且随时能引来这种杀神的朝廷命官……动了刀子?
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周桐没有再看他们。
他背着手,穿过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回原来的厢房。
走到那张他坐过的椅子前。
坐下。
背对着敞开的门。
向运虎等人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远远地看着那道安静坐在椅上的背影。
夕阳从西窗斜斜射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周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淡而无波:
“愣着干嘛?进来。门关上。”
几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又手忙脚乱地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然后,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乖乖地、齐刷刷地,在周桐面前站成一排。
周桐抬起眼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把刚刚回鞘的刀,又拔出了半寸。
“都被人跟到屁股后面了,”
他开口,语气依然淡,“几个了,没一个察觉的。”
他顿了顿:
“要不是我方才演那出戏,把人诓住,你们以为……今天这事,能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习以为常。
但听在向运虎等人耳朵里,不啻惊雷。
演、演戏?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是极度统一的、混合着
“您在说什么”
“不会吧”
“那我们刚才差点被杀也是戏的一部分吗”的极致茫然。
向运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您又在编了是吧”。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睫似乎也轻轻颤了颤。
周桐没理他们。
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烦躁,方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莫测瞬间垮了三分:
“哎……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消息传回去,应该还会有下一波。或者……”
他抬眼看向向运虎,目光凉凉的,“你们几个,已经被当成弃子了。”
向运虎浑身一颤,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周桐挥挥手,阻止他开口:
“别问那么多。这些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像在交代一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