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略显清冽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车厢,照亮了内里略显狼藉的一角——
铺着的厚毛毡有些凌乱的皱褶,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混合了新木、皂角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腻气息。
周桐率先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脚步落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站稳。
他身上的靛青色外袍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襟虽然已经大致拢好,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却扣错了位置,领口也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
他低头,一边不耐烦地重新解扣子,一边嘴里不住地低声骂骂咧咧:
“你小子……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是吧?动不动就上手扯……属猫的吗你?指甲尖得很知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恼羞成怒般的烦躁,
“大清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么久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话时,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紧接着,小桃也从车厢里探出身,动作比周桐“娇弱”了许多。
她身上的藕荷色比甲倒是穿得整齐,只是月白长裙的裙摆有几处不明显的皱痕,腰间系带也松松垮垮,仿佛匆忙间胡乱系上的。
她脸上红晕未消,额发被细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攀着车厢边缘下来,脚刚沾地,就“哎哟”一声轻呼,身子一软,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朝着周桐的方向踉跄靠去。
周桐正专注于跟那颗顽固的扣子作斗争,被她这么一靠,差点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小桃就势靠在他臂弯里,仰起小脸,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声音又软又糯,还刻意拖长了调子:
“少爷……您轻点儿……腰、腰疼死了……腿也酸……呜呜……回头、回头可千万别跟巧儿姐说呀……她知道了,又要念叨我不知分寸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抬眼去瞟周桐的表情,那副“我很柔弱”、“都是少爷太厉害”的模样,做得十足十。
周桐扶着她胳膊的手僵了僵,听着她这矫揉造作到极点的话,再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她确实有些微微发颤的体温,一股无名火混着无奈直冲脑门。
他低头,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我在演戏但我演得很认真”的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无声息地、精准地绕到她身后,在她腰侧某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唔!”
小桃身体一颤,那故作娇弱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差点破功笑出来。
“装,接着装。”
周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上又稍稍加了点力道,
“谁出力多谁心里没数?还腰疼腿酸?我看你是戏瘾犯了欠收拾!”
小桃被掐得又痒又有点疼,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只作恶的手,脸上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可怜相,只是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她小小声地讨饶:
“少爷……轻点嘛……人家是真的有点累嘛……还不是您……”
“闭嘴。”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她,终于把那颗扣子扣对了位置,又胡乱理了理衣领,然后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顺便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自己站好,
“自己走。回屋。”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你掐我一下我瞪你一眼地,并肩朝着前院走去。
周桐脚步略快,脸色依旧有些臭,但若是细看,那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小桃则稍微落后半步,一边揉着自己刚才被掐的地方,一边偷偷看着周桐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又满足的弧度。
清晨的后院空寂无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断续的拌嘴声。
“得了得了,”
走到自己院落门口,周桐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浓重倦意,连打哈欠的力气似乎都没了,“我要去补个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只觉得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仅仅是昨夜没睡好的疲惫,更有今早这一番“激烈晨练”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松懈下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乏累。
肌肉有些酸软,头脑也有些昏沉,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那张温暖的床上,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小桃在他身后站定,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睛却亮晶晶的,显得精神还不错。
她看着周桐眼底明显的青黑和浓浓的倦容,难得收起了那副嬉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语气认真:
“嗯,少爷快去睡吧。仔细身子。早膳我会让厨房温着,等您醒了再用。府里的事情有我呢,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