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从木瓢中倾泻而下,冲过乌黑的发丝,带起细密的白沫,汇入下方的浴桶,发出悦耳的声响。
盥洗室内,水汽氤氲,模糊了窗棂,也柔和了清晨微亮的天光。
周桐地站在浴桶旁,微微弯着腰,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反复冲刷着头发和脖颈。
他洗得很仔细,手指在发间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昨日沾染的所有尘埃、赌坊的浊气、夜巡的寒露,乃至那一丝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莫名烦躁,都一并洗去。
温热的水流带来令人放松的暖意,却也让他不禁回想起昨夜那场堪称酷刑的冷水澡,以及随后钻进冰冷被窝时的狼狈。
脖子因为昨夜的紧张和僵硬,还有些许酸胀,他一边冲水,一边缓缓转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早是自己醒的,或者说,是被自己“硌应”醒的。
小桃那句“头发有味儿”,简直像一句魔咒,在他躺下后就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他自认为不算洁癖,但被身边人如此直白地指出,还是让他心里别扭得不行。
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酒气赌场味,仿佛一直萦绕在鼻端,让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上、被子里都是那股味道。
想挠头,又怕吵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结果越轻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越不自在就越睡不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闻自己的头发,然后在一种“好像还有味”和“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纠结中再次试图入睡。如此反复,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悄悄扒开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深沉(甚至还带着点轻微鼾声)的小桃,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抱着干净衣物,逃也似的溜进了盥洗室。
此刻,用烧好的热水(他特意早起自己烧了一小锅)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头,又用布巾仔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爽的棉质中衣和外袍,束好头发,周桐对着铜镜中那个虽然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但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的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有些事可以凑合,有些事……真的不行。
哪怕有什么“晨起洗头伤阳气”的古法说法,也抵不过“真的难受啊”这种最朴实的感受。
他推开盥洗室的门,带着一身皂角的清新气息和水汽,刚想转身回房再补个回笼觉——
“少爷。”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响起。
周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定睛一看,只见小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蹲在盥洗室门口的廊柱下,仰着小脸看他。
她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周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就是您下床的时候啊。您一动,我就醒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桐无语,指着她:
“去去去!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回你自己屋……哦不,去找你巧儿姐再睡会儿去!”
他实在不想一大早就被这精力过剩的丫头缠上。
小桃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凑到周桐身前,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脖颈和头发处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拉长了语调:
“嗯~~没有味道了哎。清爽的少爷!”
周桐被她弄得有点痒,微微后仰,板着脸:
“废话,刚洗完。让开,我回去还有事。”
“走呀!”
小桃非但没让,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
周桐装糊涂,试图抽回袖子,
“你起来这么早,不用去打扫屋子?不用去帮陈婶准备早饭?”
小桃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明明知道”、“别想赖账”。
周桐也瞪着她,试图用“主人的威严”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微凉的廊下无声对峙着。
几息之后,小桃先泄了气,小嘴一扁,语气带着控诉和委屈:
“少爷……你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又说话不算数……”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答应什么了?再说了,我哪次见你起过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桃被他一噎,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有信!和马车一起送来的!我放马车里了!二伯他们写的,上面好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