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坊主已经发话,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钱,就要拿小的们是问。小的们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闻言,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丈夫理亏,只能哀哀哭泣,抱着孩子的手臂不住颤抖。
巷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
周桐感到了棘手。
这件事,黑白并不分明。
若按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观念和律法,组织赌博、发放高利贷是违法犯罪行为,应受严厉打击
而沉迷赌博、借贷不还,虽有过错,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帮助和教育,特别是其家人属于无辜受害者,应受保护。
处理起来,往往是打击赌场和放贷者,对赌徒进行惩戒和帮扶,追缴非法所得,保护受害者权益。
可这是古代。
大顺朝律法虽然也禁止民间重利盘剥(利息过高违法),对赌博场所也有管制,但执行起来往往因地、因人而异。
像城南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赌坊、放贷与各种灰色产业盘根错节,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纯粹的“打击”,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起纠纷,债主手持“合法”借据(利息是否合法需核查),欠债人确实违约,从“契约”角度看,债主追讨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这“道理”建立在诱导赌博的恶行之上。
这就是古代基层治理中常见的灰色地带和情理法冲突。
周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带着询问:
这事儿,按“规矩”,通常怎么处理?
和珅一直抄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周桐看来,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能怎么处理?民不举,官不究。如今闹到眼前了,无非是调和。赌债不受律法全力保护,但白纸黑字,硬要不认,也说不过去,容易落人口实,说你偏袒赌徒,坏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
“让赌坊减免部分利息,算是给个面子,也显得他们‘仁义’。
让这王老五限期还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于怎么还……
他可以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里干活抵债。若实在还不上,或赌坊不肯减免……
那就只能按‘经济纠纷’先记下,让他们自行协商,只要不出人命、不强抢民女,官府也懒得管到底。至于这妇人说的‘引诱’……空口无凭,查无实据,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现实,也很折中。
双方各退一步,赌坊少收点钱,换得官方面子和平息事端
赌徒得以喘息,用劳动还债
官府则展示了存在感和调解能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至于公平和正义?
在这种底层泥潭里,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方法或许能解决眼前,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夫妻,看着那襁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低头、眼神却仍带着江湖戾气的汉子。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问王老五:
“总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计,确切数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头,刀疤脸连忙答道:
“回大人,连本带利,确确实实是十五两整。借据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地递过来。
十五两银子。
周桐心中迅速换算了一下。
在大顺朝,一个普通农户或城市底层手工业者,一年的纯收入或许也就十到二十两银子。
十五两,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足以让人卖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绝路。
对于赌坊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流水,对于王老五一家,却是灭顶之灾。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面泥洼巷最里头那个快要塌了的棚子里……”
周桐点点头,忽然道:
“这十五两银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话一出,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化为汹涌的泪水,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青天……青天大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