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变故来得突然。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僻静巷弄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妇人敢如此尖叫。
离妇人最近的一个汉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妇人的嘴,将后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巷口,灯笼的光稳稳地照着。周桐、和珅,以及提灯的小十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刀疤脸和其他汉子愕然转头,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灯笼,以及灯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小十三和车夫),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在这正在严加整饬的城南街区,深夜被官差撞见追债逼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们认得那身官袍品级不低!
跑?巷子只有一头出口,已经被堵住。
打?对方人虽不多,但穿着官服,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而且袭击官差,那可是重罪!
几个汉子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不敢与周桐他们对视。
捂着妇人嘴的那汉子也慌忙松开了手。
那妇人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从人缝中钻出,抱着孩子踉跄扑到周桐脚边,砰砰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这些人……这些天杀的恶棍!他们设局坑害我男人,引诱他去赌,输了钱就逼债!还要抢民妇去卖!他们无法无天,十恶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三口吧!”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周桐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理会妇人的哭诉,而是抬手虚按了一下,沉声道:
“都先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压抑的抽泣和孩子细微的呜咽。
周桐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又看向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老五,缓缓开口:
“本官与和大人路过,听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无非是债务纠纷。王老五,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刀疤脸见周桐问话,且语气还算平静,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样子,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回……回大人话!”
他偷偷抬眼,借着灯笼光看清了周桐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这张脸,如今在城南,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不是那位刚刚端了船帮、风头正劲的周桐周县令吗?
旁边那个胖的……莫非是户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点下来,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贵坊’看场子的,弟兄们都叫小人疤子。这王老五……确实欠了我们坊里十五两银子,有借据为证,是他亲自画押的。
最初他只借了五两,说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药。我们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谁曾想……他拿了钱,药是抓了,转头却又钻进赌档,输了个精光,回头又来找我们借……如此反复几次,利滚利,便到了十五两之数。我们催讨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实在是……”
“你胡说!”
那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嘶声道,
“是你们!是你们的人整天在街面上晃荡,说什么‘小赌怡情’、‘手气旺了能翻身’,变着法儿拉我男人下水!他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就是被你们的人硬拉进去的!
输了钱,你们又假惺惺借钱给他翻本,越陷越深!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
刀疤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只能闷声道: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强拉人进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谁?我们借钱,也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周桐听着双方的辩驳,心中已然明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沉沦轨迹:
从好奇到涉足,从小输到大输,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贷试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终家徒四壁,妻离子散。
放贷的赌坊固然可恶,利用人性弱点设局牟利,但赌徒自身的贪欲和自制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声音平静无波:
“王老五,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可……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又病着……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万一赢了,就能……”
他说不下去,只剩下懊悔的呜咽。
周桐心中暗叹。
赌到最后,果然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