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问道。
卢宏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兴奋:
“回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分班轮值。白日里记录、协调,晚间也留人,跟着巡夜,看看物料安置。总觉得……多看看,多学着点。”
另一个稍胖些的子弟接口,语气里带着无奈:
“就是……下面的人有时不听我们的。讲道理吧,他们点头,做起来还是老样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规矩,闹出乱子。”
周桐看着这几个在寒夜里坚持、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带实习生”的无奈,忽然化开了一些。
他示意几人跟着他走到一处背风又能看清卸车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指挥下面的人,不能光靠嘴说,也不能光靠身份压。尤其是这些干惯了力气活、自有其一套经验的。”
他指着那边卸车的劳工:
“你看他们,两个人抬石板,脚步怎么走,怎么换肩,怎么落脚,都有默契。你让他们按你的法子来,若你的法子不如他们的省力高效,他们面上服从,心里不服,动作自然就慢。”
卢宏若有所思:
“那……该如何?”
“第一,先看,先问。”
周桐道,“别急着指挥。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的,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他们土法子里有大智慧。比如那块青石板,为什么非要斜着放?可能下面垫的木头有讲究,怕压断。问清楚了,再想怎么改进。”
“第二,要令,就得明确、简单、且让他们觉得有利。”
周桐继续,
“‘放那边’太模糊,要说‘放到标了红线的区域,头朝东’。‘轻点’没用,要说‘这石板角脆,手抬这里,落地先下这个角’。如果他们按你说的做,确实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听你的。”
“第三,”
周桐笑了笑,“适当给点甜头。不是贿赂,是体恤。比如这大冷天夜活,跟管事的说一声,待会儿完事了,给这几个兄弟每人多盛半勺热汤,或者明天排班让他们晚点起。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体谅他们,他们才愿意给你出力。”
几个世家子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这些都是在书本和家学里从未接触过的、却极其实在的道理。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感慨。
这就是典型的古代精英教育的结果——
熟读经史子集,通晓礼仪章法,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但落到具体而微的实务,尤其是与底层打交道、调动具体人力物力时,往往两眼一抹黑。
“四书五经教人明理,但理要落地,还得靠这些细微处的功夫。”
周桐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慢慢学,不急。能坚持在这里,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正说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喝骂声。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几名绑着另一种颜色布条(像是李栓子丐帮那边的人)的汉子,扭着一个瘦小猥琐、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衙役。
“周大人!卢公子!”
领头的一个汉子嗓门很大,“逮着个偷木料的!想扛了根椽子溜,被我们守夜的兄弟按住了!”
被抓的人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家里婆娘病了,没柴火烧,看这木头……就、就想拿一根……就一根……”
周桐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偷的椽子,又看了看那人冻得青紫的脸和破旧的单衣,心里叹了口气。
治安好转是表象,底层的穷困和挣扎,不是几天热火朝天的劳动就能彻底改变的。
偷盗在鱼龙混杂的初期,难以完全杜绝。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看向卢宏几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按律法,偷盗官物,可杖责,可罚役,视情节轻重。按人情,这人确实可怜。
卢宏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先对那偷盗者沉声道:
“无论有何缘由,偷盗终是不对。官家物料,皆用于新城南建设,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岂容私窃?”
偷盗者磕头如捣蒜。
卢宏又转向周桐和周遭众人,朗声道:
“然,念其初犯,情有可原,家中确有急难。依在下浅见,可否如此处置——所窃椽子追回,免其杖责,但罚其参与明日清扫搬运之役,以工抵过。
同时,记录其所在巷弄,交由坊正核查其家是否真有病患,若属实,或可由义诊棚酌情探视。”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此乃在下拙见,最终还需周大人与官府定夺。”
周桐微微点头。
卢宏这个处置,既有原则,又通人情,还考虑了后续跟进,对于一个初涉实务的世家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既维护了法纪的严肃性,也避免了一